两难的抉择
本文作者：叶泽流
【一】
山竹沟是一个相对比较贫瘠落后的乡村，经济作物以种植甘蔗为主。亚明和小枫自小青梅竹马，是土生土长的村民，他们结婚后一心想干一番事业，实现发家致富的梦想。而目前种植的常规品种甘蔗爪哇2878产量低丶糖分低，而且容易引来蔗龟等病虫害，致使收入锐减；就算好时年，他们经营的五亩蔗田，每年的纯收入也只有五千元左右，对于两口子的日常生活还是十分紧绌的。为解决这种困境，他们商量着怎样改良甚至淘汰现有的品种，以提高产量和质量，从而增加收入，改善目前的生活。
小枫的初中同学小兰，早年随南下大军到珠三角打工，曾在五金厂丶塑料厂丶灯饰厂……等的流水线工作，后来辗转进入了一间规模宏大的甘蔗化工厂，在农务科当甘蔗检验员，即评定进厂甘蔗的规格丶品种丶新鲜度和含糖分高低的验蔗员。一天，她随该厂农务科的人员到山竹沟推广种植甘蔗良种的工作，看到亚明夫妻种植的甘蔗，属于产量和糖分两低的品种，于是热情地对他们说:“如果改种台糖108或3016良种，收购价就提高百分之二十，因为这两个良种不但产量高糖分高，而且抗病虫害能力也強。”
“为什么？”小枫不解地问。
“因为2878的甘蔗品种已经老化了，含糖分只有百分之十左右，早就应该淘汰了，但农民习惯了粗放管理也有一定的产量，属于懒汉工夫，故尚有一定市场呀！”她看一下亚明的惊愕表情微笑着继续说:“今天我们推广的良种含糖分比2878高出百分之二十以上，也就是说，同是一百斤甘蔗，就多产出四五斤糖呢！”
“噢，原来有这么多好处！”小枫一边应着，一边对着忙于培土弄得满头大汗的亚明征询地问:“那我们就改种小兰介绍的良种吧，好吗？”
亚明用毛巾抹掉额头上的汗珠憨厚地说:“好吧，但不知良种从哪儿采购呢？”继而不好意思地追加一句:“价钱贵吗？”
小兰微笑地答:“不贵，和普通蔗苗一样价。”于是介绍身旁的农艺师与他们相识，继续说:“你们不用担心，我们已带备了良种下乡来了，如果你们愿意种，就贷给你们，但一定要先签订合同，保证明年収获甘蔗时一定要供应给我厂，到时在蔗款中扣除蔗苗款就是了。”
“新蔗种我们未接触过，不知如何管理呢？”亚明和小枫心有灵犀般有点担心地追问。
小兰早就看出他们的疑虑，拍拍小枫的肩膀不紧不慢地说:“不用操心，我厂的农艺师会指导你们如何下种，定期施肥、培土、疏植、防风和防倒伏等一系列的管理方法，而且化肥也是先贷给你们的，放心好了。”
亚明夫妻都很感激小兰的帮助，正是及时雨呢！异口同声说:“就这样办吧，真的很感谢你们送温情下乡了。”
亚明和小枫在农艺师的言传身教下，用“双龙出海”的方法种植台糖108新品种，定期施肥、培土、拆蔗壳等，使空气流通，生势良好，蔗身粗壮高大，由于两夫妻同心，勤于管理，当年亩产就提高了五百斤，因为是良种蔗，收购价就高出百分之二十，扣除了蔗苗、化肥、雇工砍蔗的人工，一年来两人获利七千五百元，比前种植的2878普通蔗利润一下子提高了一半，夫妻二人初步尝到了甜头，内心是十分喜悦的……
【二】
又是一个阳光洒丽、野菊吐艳的初冬，小枫远远地就看见小兰穿上一套湖水色暗花西装裙，春风满面地到山竹沟收购甘蔗来了，就主动上前拉着她的手动情地说:“感谢你们送良种下乡，还帮助我们的蔗田管理，使甘蔗获得大丰收，增加了收入。”
“不用谢，不用谢，同学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看到你们生活改善了也很高兴呢！”小兰欢天喜地答道，内心升腾起一种助人为乐的满足感。
“兰姐，我们的收入较前虽然增加了，但还是摆脱不了贫困的现状呀！”停顿了片刻，狡诘地望着她羡慕地说:“看你出外打工混得不错呀！我和亚明商议好了，可否帮我介绍一份工作呢？以解决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得不到温饱的局面呢！”
小兰看着亚枫哀求的眼神，心也为之一动说：“我早就有这个意思，又怕造成你们恩爱夫妻分居两地相思之苦，故一直不敢向你提出呢。”
“亚明人老实，又是木纳不善交际的人，喜欢清静简单的乡下生活，但他也主张我出去闯荡一下，见识下世面。”小枫委婉地补充说。
小兰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对小枫说:“前段时间听说我厂制糖车间澄清工序、中和岗位的李大姐正准备离职跟老公出国，不知招到合适的人没有？如果你舍得离开老公出去拼搏的话，待我回去后打听一下，如有空缺，就立即帮你介绍，就看你的运气了。”
三天后，亚枫接到小兰的电话通知:劳动工资科同意招她为“试用工”，待试用一个月后双方都满意了就改签为“合同工”，每年签订劳动合同一次。试用期工资每月二千元，合同工底薪三千元，按业绩每月还有奖金提成。另外，节假日加班按国家“劳动法”双工三工发放工资，包住宿和水电费，员工饭堂三元一餐。这么优厚的待遇，亚明小枫都喜出望外，认为出门遇贵人了……
亚枫在小兰的带领下，来到一间规模宏大、空气清新得甜中带香，绿树成荫的花园式厂区，她目不暇给，一切都觉得很新鲜很新奇，蔗糖分子的扩散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彷佛进入甜蜜的国度……小兰告诉她:“这是全国最大规模的甘蔗机制糖化工厂，每天处理甘蔗六千多吨，生产优级白砂糖六百多吨，是有四千多员工的大型骨干企业。此外设有酒精、造纸、发电、纤维板、机械制造等分厂，经济效益与制糖並驾齐驱，这些，以后慢慢你会知道的……”
小枫报到的第一天，制糖车间的工艺员亚芳在办公室，给她上了一堂制糖工艺流程和岗位操作规程课，她很认真小心奕奕地做笔记。亚芳指着电子屏幕介绍:你看，起重机群交替伸出长长的巨臂，轻轻地从河面排列有序的蔗船或汽车上，吊起有五吨多重一捆一捆带有水乡气息新鲜的甘蔗送进卸蔗台，电子磅打出甘蔗的重量，农务科的验蔗员立即分出普通和良种以及新鲜度，以便按质付款给蔗农。经检验过的甘蔗通过长长的输送带，传送到压榨车间首次加工，把压榨出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蔗汁转送到制糖车间，再经过中和、澄清、蒸发、煮糖、助晶、分蜜……等一系列的先进工艺处理，才生产出棱角分明、晶莹洁白、银光闪闪的优级白砂糖丶方糖和冰片糖，这是享誉中外，並荣获国家和世界博览会“金奖”的名牌产品呢！
看完屏幕，亚芳语重心长地告诉小枫:“你准备迎接的是蔗汁澄清工序的中和岗位，这个岗位看似简单，实质是很重要，因为蔗汁呈弱酸性，要添加适量的石灰中和至PH7.0左右，使蔗汁经过化学反应和石灰生成碳酸钙和碳酸镁，连同甘蔗的泥沙和其他杂质一起沉淀下来，经澄清的蔗汁便可进入下工序煮糖了。你的岗位是不定时拿有圆孔的瓷板放入蔗汁样本，滴四甲基蓝显色检验酸碱度，每十分钟用比色管比色一次，以确定增减石灰量，你说重要不重要呢？”这些，小枫都用心紧紧记住了。
第二天小枫正式上岗，亚芳带她进入宽敞明亮的制糖车间，只见各工序各岗位的工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亚芳把新人介绍给李大姐培养，並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就回办公室了。“你叫小枫吧，欢迎你来接我的班，快坐下。”李大姐打破沉默热情大方地招呼小枫。
“是的，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希望师父多多指点。”小枫小心谨慎地应着。
“不用客气，很快你就会熟练掌握该岗位的技术的，到你能独当一面时，我才能安心离岗出国呢！因此，我们的合作是双赢的呀！不要叫我师父了，就叫我李大姐吧，车间大家都习惯这样称呼我的，你也不要见外呀！”
一席话说得小枫心中暖洋洋的，刚才的惊恐不安和陌生感便一扫而光，开始有说有笑地进入学习和工作状态了。李大姐便手把手地教小枫操作。只见蔗汁如山涧里的急流般、通过直径半米的管道从压榨车间流入制糖车间，而一条直径只有两公分的采样管不断地引出蔗汁，置于一个大漏斗的凹槽处回流到连续沉淀池中，而小枫就坐在漏斗前，不断地用瓷板采样作简单的测试，每十分钟用比色管盛蔗汁样本，加四甲基蓝显色剂进行PH值比色，测定瞬间蔗汁的酸碱度，立即决定加减石灰乳进行调节到PH值合格范围。这是一项繁琐、机械和很高挑战性的工作。
经过李大姐的悉心教导和大胆放手操作，加上小枫的勤学苦练和小聪明，一点就懂，一星期后，她基本上可以独当一面按“岗位操作规程”操作了。由于这是不断重覆刻板式的工作，一个月后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熟练的中和岗位的工人了。厂领导及时和她签订了一年的“劳动合同”，正式成为一名产业工人了。更令她惊喜的是第一个月发工资，竟拿到了奖金一千元，加上试用期工资共三千元，这等于她在家乡种蔗一年的总收入，小枫的激动和喜悦溢于言表，一个晚上都兴奋得睡不着觉呢！
她于是更加热爱这份工作了。业余时间，到书店选购有关甘蔗制糖工艺的书籍钻研，而且自学有机化学，特别是对硫酸钙丶碳酸钙和碳酸镁携带泥沙等杂质快速沉淀的新方法进行试验，以提高制糖效率。经过数百次试验，终于摸索出石灰乳浓度控制在百分之三十左右，对蔗汁起的中和作用最彻底，沉淀速度也最快，避免了以前习惯用百分之二十的石灰乳浓度，不但稀释了蔗汁，水分多了，增加了能源的消耗。这项技术革新不但节约了制糖的成本，又使无形损失减到最低，经济效益有了显著的提高。她于是每月的奖金达到四千五百元，高过底薪的一半，总共七千五百元。
时间过得很快，小枫不知不觉已工作近一年了。一个星期六下班的路上，亚芳急步追上小枫向她道贺:“恭喜呀，刚才工会开年终总结评奖大会，你被评为先进生产者，並荣获技术革新一等奖……”然后神秘地附耳低声说:“有丰厚的奖金呢！”她受宠若惊地说:“真的吗？其实有很多人做得比我好，我只是在这平凡的岗位尽了职责而矣，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是真的！不是骗你的呀！”“那么奖金多少钱呢？”小芳做个鬼脸:“暂时保密！”
腊鼓频摧，这天厂部召开全厂职工大会，表彰一年来为企业作出贡献的员工。当小枫从领导手中接过奖状和奖金时，一眼瞥见信封上打上三万元的字样，心情激动不已。
小枫做梦也想不到奖金这么丰厚，使到入厂比她早的员工羡慕不已。她的生活得到彻底的改善了，衣着也开始讲究穿得光鲜了，时常和小兰出入高级时装店和咖啡室，完全脫胎换骨成为时尚女性呢！
【三】
春节后，小枫休探亲假，她穿上一套碎花连衣裙，显露出凹凸有致诱人的身姿，春风满面地回到了阔别一年日夜思念的山竹沟，以慰相思之苦！
亚明自妻子出外打工后，便一心一意精心打理那五亩良种甘蔗地。他喜欢宁静、青山绿水空气清新的古村庄。他看到小兰等许多乡亲出外打工揾钱快，也动过离开家园去拼搏一番的闪念，但一向简单朴实喜欢大自然的他，始终舍不得离开养育他二十多年的美丽家园，尽管目前贫穷落后一点。
妻子回来后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地带她到自已精心打理的甘蔗田看看，一路上山花烂熳，鸟雀欢腾，空气格外清新，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小枫不由自主地多吸收两口充满负离子湿润的空气，这是离开一年后既熟悉又陌生的田园风光。她觉得很奇怪，乡村寂静，男人几乎看不到几个，家家户户关着门，一片冷冷清清的景象…….
“劲松家锁上门，他夫妻到哪里去呢？”小枫问。
“听说在顺德打工，还做了工头呢！”亚明不假思索作出肯定的回答。
“大头棋呢？怎么也没看到他？”又问。“到增城汽车制造厂打工去了”
“有成表哥也出去了吗？”再问。
“他去年应聘到了佛山铝合金门窗厂做供销，到全国各地推销产品。”亚明很快给出答案。
“都走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儿童，那么谁人来耕种？”小枫担忧重复地说。
“都走了……”亚明也毫无表情地自言自语。
他们默默地踏着通往甘蔗地的羊肠泥路，目睹许多良田都荒芜了，内心很不是滋味。远远就看到一块种满甘蔗的地青青翠翠，郁郁葱葱，风吹过处，彷彿看到甘蔗拔节的声音，这是亚明花心思着意栽种的良种试验田。小枫急步走近一看，觉得有些异样，只见蔗皮呈翠玉色，不是原来淡红色的台糖108品种，就很高兴地问:“你换了蔗种？”
亚明笑容可掬地回答:“这是3016的优良品种，产量和含糖分都高于108品种。”继而很自信地说:“今年的丰收已成定局，估计亩产比去年高出五成。”于是顺手在垄边一刀砍下一株3016良种，熟练地快速把青皮削去，露出晶莹洁白的蔗肉递给小枫:“你尝尝，多汁，纤维脆嫩如蜜，是蔗中极品呢！”
小枫惬意满怀地接过甘蔗，咬了一口“连声好爽甜，好脆嫩……”然后爱不释手津津有味一边品尝一边说”“所以你就喜欢在家种蔗？”
“看着地里长出好的东西，就有成就感。”亚明满心欢喜地回答。
沉黙了片刻，小枫自言自语:“这东西都不值钱……”
“如果大家都不种蔗，哪何来原料制糖呢？没有甘蔗供应，糖厂就要关门，你还会在糖厂打工吗？”亚明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于是一反常态对妻子说出这一连串的霉气话。
看完良种甘蔗试验田，他们按原路默默回到了家。小枫拿出计算机来和老公匡算今年甘蔗丰收的盈利账:亩产提高到三千斤，五亩就一万五千斤，按良种高出百分之二十的收购价，毛利一万九千五百元，扣除成本一半，纯利得一万元左右。
“这已比前两年提高了三倍的收入，成为万元户呢！”亚明高兴自嘲地说。
“如今的万元户有屁用？你以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吗？物价上涨近百倍，不如当时一百元呢！”她整理一下身上这套高档衣裙很自豪地继续说:“我如今在外打工，一个月就轻轻松松地赚取那一万元呢。”
“是啊，种蔗不合算，哪种什么好呢？”亚明无可奈何伤感地问。
“种什么都不化算！”妻子斩钉截铁地答。
“干脆种稻，多种些田，反正这么多荒地，不耕种可惜呀，合算吗？”
“不化算，稻谷一斤才一块一，就算种十亩田，早晚两造，假如风调雨顺的话也才收得二万斤谷，毛利得二万二千元，除去成本，也只剩利一万元左右，等于城里人一个月的工资，可你要忙一年呀！如果遇到自然灾害，更是损失惨重呢！”妻子用数字说话，亚明顿时语塞。
“就种荸荠吧，荸荠值钱！”亚明再试探地问。
“马蹄是贵一点，但人工大，不计成本，就两人专门在地里挖马蹄，一天也挖不出百五斤，就算能得这个数，也只卖得四百五十元，刚好是雇工的工资，自已血本无归，更加不化算了。”妻子喃喃地讲出利害关系。
“哪种什么好呢？”亚明不甘心地继续问。
“种什么都不化算，所以大家都跑出外面打工去了。”小枫很认真地回答。
“听你这么一计算，我也不想在家种蔗了，都是你出外走一趟长见识。”亚明软化了。
“趁现在还年轻，出去闯一下吧！”妻子鼓励他说。亚明终于苦笑地点了点头。
小枫过完探亲假，亚明真的想通了，下了决心跟妻子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山竹沟，溶进了南下打工潮的行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