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城灯湖文艺|田冠草一样的往事
珠江时报 2021-01-01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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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冠草一样的往事

◎罗捷媚

我大概五岁左右,母亲得了一个美差,和七堂伯娘一起负责给队里放牛。

母亲带我去下坡放牛。下坡除了干校的耕田外,全是一方方的大水塘,水塘被一块块长满田冠草的荒草地切割着,青的草、绿的水、红的花,如一块调色板,让下坡变成了一幅色彩艳丽的水彩画。牛到下坡后,它们自由自在地吃像一条条针一样鹤立草地的田冠草,偶尔会有别队发情的公牛过来撩我们的母牛,我们的公牛头头黑轮就会跑出去拦截,它用牛角顶对方。看到要打架的阵势,牛的主人就会追过来,用棍子抽打那发情的公牛,并强拉回去。

母亲和七堂伯娘等牛自由吃草时,就去割柴草。水塘有一种水草,干枯时全匍匐在地上,经常藏有准备冬眠的老青蛙。每次割草,我们都会轻而易举地捉到很多老青蛙,母亲就用水草一个接一个绑成一串,挂在扁担头上,一只只青蛙瞪着鼓鼓的大眼睛,气鼓鼓地呱呱叫着,似不甘心成了我们的囊中之物。

我们也去干校农地拾遗。干校田地多,他们收花生或者番薯都会大手大脚,遗留不少。一锄头下去,翻开的泥土里经常有白白的花生或两三个手指大的红薯,让人惊喜。牛吃饱草了,母亲的两泥箕也满了。

有一年冬天,天气特别寒冷,早上起来看见村外的田野里、草地上、水塘面都有一层薄冰。香地塘的不少鱼和虾冻死,我就在塘边捡到一条冻死的草鱼。队里的几头老牛也相继冻死,最先死去的是那头才生完牛仔不久的老母牛花花。队里在香地塘边的晒谷场搭建了几个泥砖临时灶台,几只大铁镬煲着滚烫滚烫的开水。花花被肢解成牛皮、牛肉、牛骨,我们提着篮子排队等候分牛肉,那几口大锅还在咕噜咕噜的煮着牛骨,等把粘在牛骨的牛筋牛碎肉炖烂,几个男劳力再用尖尖的刀子把牛筋牛碎肉刮干净。

花花死后两天,那只公牛头目黑轮也死了,它是花花的爱侣,有人说黑轮是殉情死的。队部前的泥砖灶还没来得及拆,又派上用场。后来的一个月内,陆续有耕牛死去。家里天天吃萝卜焖牛腩、牛筋炒黄豆,芹菜蒜苗炒牛肉碎,我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幸福更快乐的事了。可每次吃饭时,母亲总对着香喷喷的牛肉默默垂泪,我想不明白,有这么好吃的牛肉吃,她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分到的牛肉,父亲用盐巴、米酒和酱油腌好,挂到堂屋前的横榫上让其自然风干,农忙或者有客人来才割下一块,炒点自家种的黄豆拌着吃。横榫上的牛肉干吃完后,很多年都没见横榫上有肉挂过。不过,也时不时有死猪、死鸡、死鸭成为我们餐桌的荤菜,连孵不出小鸡的“臭蛋”都会被用一种叫“急蒌”的植物叶子炒来吃,“急蒌”的香味会把蛋的臭味掩盖了遮住,吃着还是香喷喷的。我们还吃那种不会自己琢破蛋壳憋死在蛋里的“屈头鸡”,直接用油炸,吃起来香脆美味。有次吃着油炸的“屈头鸡”,我兴奋地说要是经常有炸“屈头鸡”吃就好了,话音刚落,父亲的筷子“啪”的一声打在我头上,疾风骤雨般,痛得我眼冒金星,我一直这么笨,估计就是那时被打傻的。

窗外的树木青了又黄,黄了又青,风过之处,了无痕迹,唯香地塘边的悠悠岁月,如下坡的田冠草,依然在风中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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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城一河两岸美丽乡村。陈文吉 摄

岁月深处红薯香

◎熊荟蓉

“蓉儿哎——回来吃饭呃——”童年的记忆中,祖母的声音总是伴随着夕阳的余晖,回荡在禾场湾口。每次听到祖母的呼唤,无论是在踢毽子,还是在跳房子,我都会立即停止,撒着欢儿跑回家去。一路上,满脑子想的都是祖母可能做的美味。

那时物质贫乏,不到过年是没有肉吃的,都是地里长什么我们就吃什么。但祖母总能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给我们做出很多精美的吃食。春天,祖母给我们炸欢喜坨,做韭菜巴子。夏天,祖母给我们蒸水晶糕、煮米酒。我最难忘的是秋冬时节祖母用草木灰煨熟的红薯。

红砖垒成的柴火灶,稻草或枯树枝燃烧后的余火,正好用来煨红薯。红薯要选那些个小的,每次不能煨太多。红薯太大或太多,就煨得半生不熟。

祖母先用火钳扑打着灶里燃烧着的草木,待到明火熄灭,就将红薯煨在红通通的草木灰里。过一会儿再用火钳将红薯翻转一下,这是让红薯均匀受热,防止红薯外糊而内生。祖母烤出来的红薯总是外焦而内粉,皮薄而味浓。

烤红薯的香味非常勾人。往往还隔着几户人家,我就闻到了它的甜香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直奔灶门口,看到灶里黑黢黢的,就伸手去灶灰里刨红薯。

祖母总是及时捉住我的手,然后用火钳从灶灰里夹出一个红薯。我再也等不及了,一把抓过来。刚煨出来的红薯火烫火烫的,我丢下红薯直甩手,嘴里大叫:“哎哟,烫死我了,哎哟……”祖母总是笑骂:“像从饿牢里赶出来的,烫死活该!”然后,她会拉过我的手说:“蓉儿,过来!给奶奶看看,烫伤没有?”

祖母总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看到我确实没烫伤,她就会捡起地上的红薯,吹吹灰,然后剥开一个小口,将那焦黄松软的红薯喂到我嘴里,说:“慢点吃,别噎着!”

祖母这样叮嘱,是因为我特别喜欢吃那种细长形状的紫色红薯。胖胖的粉色红薯吃起来稀松无味,这种细长的紫色红薯吃起来又甜又粉。因为太干,狼吞虎咽时我被哽住了几次。

秋天,红薯丰收了,祖母会将那些挖破了的红薯变着花样做给我们吃。红薯焖饭、红薯煮小米粥、蒜瓣炒红薯丝、油炸红薯片……然后,她精选那些品相完好的红薯入窖。窖里存放的红薯,在春节吃,甘甜多汁,和梨的味道差不多。还可以炸薯条,香得很。

红薯香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在人到中年的今天,我仍然抗拒不了街头的烤红薯诱惑,每次迎着那香味走去,就好像走进岁月深处。恍惚中,慈眉善目的祖母就在眼前。

统筹/珠江时报记者丁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