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炯聪

春茗，是顺德工商界每年开春的一件大事，也是顺德人的一大饮食盛事。甚至于联谊港澳乡亲，皆有春茗成例。

我国一年中饮食的鼎盛期，非春节前后莫属。顺德公众饮食的鼎盛，又非年前的团年饭与年后的春茗莫属。前者也有迎春之意，后者又可兼具前者回顾一年的功能，通常自上班伊始持续至正月底，甚至更久些，只要趁着春光正好。

春茗多有别称，新春酒会、团拜会、新年酒会……叫法各异，实质如一。假期过后，诸友相聚、单位开年、团体邀宴，小则包房品茶吃点心，大则华堂盛宴，百十围桌，宾朋满座地聚餐联谊、议事。

“春茗”二字，细细咀嚼，春意中带着诗意，古意中又有现代意义，如同顺德美食一样有底蕴和意趣，耐人回味。我以为，它是粤菜文化圈对中国饮食文化及社会礼仪的一大阐发，影响之深广可能超乎平常认知。

古义之“春茗”，意为冬去春来，茶树开枝，嫩芽萌发，采而制茶，即嫩芽之茶，春茶中的春茶。用顺德话来说，这个“意头”实在好，对做生意的人尤其如此。万物复苏，生机勃发，预兆一年的丰景，想必没人不喜欢。偏巧它又是唐宋以来历代诗人借以抒怀达意的好词，由唐代皎然的“何山赏春茗， 何处弄春泉”，直至清朝赵翼的“春茗烹当重酝酒，腊梅开作辟寒香”，都充满对新春的快意和美好生活的向往。

顺德人的春茗，当然不只是喝喝茶那么简单。它是一项以饮食为礼，聚人情为宗，谋事业为要，集各种社会功能于一体的民间盛事。

以顺德区饮食协会所办的一回春茗为例：当晚氛围明快热烈，宴开数十围，宾主达四五百人。与会者除了企业代表，还有相关部门、兄弟协会、合作单位及各界人士。春茗惯例与特点，诸如叙情谊、说成果、展望新年、团结与鼓舞士气等等，当晚都有。

一般春茗所达不到的，是顺德春茗对于饮食的专业呈现，透出顺德美食文化的精深底蕴。择其中几个菜名，“新派八珍水鱼”“脆皮富贵虾”“龙腾四海”“百香风酥鳝”……出品讲究且精致，色香味形意俱全。春茗，要的就是新春气象，共祝长年顺景，事业有成。

顺德人骨子里有各种自信，待人接物则多谦和有礼。无论财雄气壮还是事业初创，他们都把做生意、搞好工作谦虚地称为“揾啖饭食”，请人吃顿好饭也成了一门学问、一种礼仪。

或许他们传承这些风俗习惯，觉得是做好沟通、营造和谐的日常方式，并不一定都有“礼从上古”的文化自觉。但实际上，春茗和其他年节食俗一样，文化渊源可以逐代追溯，脉由久远。

就近代而言，将“春茗”由茶延展为宴，从一个名词变成一个动词，由一件自然物产演绎出饮食生活的形态，是粤菜文化圈内承外引的一种文化创造。

1840 年对中国人而言是屈辱之年，鸦片战争促使中国步入近代史。客观上，西方文明与中华古国文明的大碰撞、大交流也由此进入新局面，港澳以及珠三角为核心的经济文化互动，开始领全国风气之先。

自汉唐打通东西互贸的丝绸之路及海上丝绸之路以来，茶叶即为南中国沿海贸易的主角之一，港澳开埠后的商贸同样如此。明清时期，广佛茶市兴旺，既是内贸所需，也有外贸助力。茶市有规矩，或称惯例，每年春节后开市，商家们都会设春茗，邀客商试茶。

由品茗而发展到办酒席宴会，致谢各方，谈情议事，是现代商品经济大繁荣对文化的传承和创新。尤其是公司文化形式的引进和都市餐饮

业的爆发，让春茗最终成为一种风行各地的食事与食俗，其源头即为港澳与珠三角所在的大湾区。可以说，这是粤菜文化圈东西结合、南风北渐的创造性发挥。

春茗的本质，是起于民间、自下而上的商业文化产物，又与中国重礼仪、睦乡邻、求和谐等传统文化精神一拍即合，影响遍及不同圈层。

时至今日，工商组织一直是春茗活动的“正规军”，皆因他们就是“原创者”。

食俗食礼的形成是文化积累之果，过程往往漫长。中国人食茶、饮茶至少有 2000—3000 年历史，唐代起茶道风行，播于海内外，茶食相随代代出新，步步层蕴，经宋元明清衍积至现代。由茶食、酒席融合，又伴生出丰富的茶礼、食礼，密布于中国人的四季生活。

饮宴所承载的中国式食礼，久远博大。“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以享燕之礼，亲四方之宾客”，这是《周礼·大宗伯》所记的周朝礼制。周王为什么要请客吃饭？为兄弟联欢、诸侯同心、团结一心奔前程！想想当今盛行的各种新春酒会、团拜会、新年酒会……它们的基本诉求类似。

“夫礼之初，起诸饮食。”饮食所承载的礼仪制度，若运用得当，操持有度，会有强大的社会维稳、助推发展的现实功用。自古以来，必要的饮食宴享是中国朝野维护政治、经济、社会和谐局面的常用之法，有时甚至可以说是手段。殷商有文字记载以来，中国不少重大事件、著名人物展现于历史舞台，均与饮宴或饮食文化相联系，事例之多不胜枚举。

一个单位组织，前一年春茗给大家创造希望，新一年春茗为员工绘制蓝图。年年相传，事情总能一件件地做成。春茗的意义，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在喝茶吃饭、饮宴畅谈之中，萌生了现实与精神的跨越。

阳光食俗与食礼，对社会生活的正向推动，当然不应落入暴饮暴食、挥霍无度的俗套。春茗的文化怎么传承运用和创造性发挥，要靠个人理解和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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