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牧:教授梦
佛山文艺 2020-07-17 10:31

赵牧,暨南大学文学硕士,上海大学文学博士,曾先后工作于兖州矿业集团东滩矿、广州社情民意中心,许昌学院文学院、河南大学文学院,现为广西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现当代文学方向硕士生导师,中国创意写作协会理事,在《文艺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文艺争鸣》发表学术论文100多篇,出版学术专著《“后革命”:作为一种类型叙事》,并著有随笔集《凝视的目光》和《记忆的力量》等。

教授梦

□赵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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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原载《佛山文艺》2020年第8期)

      大约是在上初中的时候,我就有过大学教授梦了。

因为那时候,我们村有个旁门的二大爷,在曲阜师大教书。他的父母和一个弟弟,还在我们村,时常的,我就会听到村上的人们对他的议论。

我已记不起他们议论的内容了,却留下一个印象,就是这教授,是高到云彩眼里了,非凡夫俗子所能比。就说某某镇长吧,别看整天大喇叭小广播地吆喝,给教授提鞋都不配。

所以,我在想象教授的时候,就总认为自有一番仙风道骨,鹤发,白眉,长须,却又十指尖尖。现在想起来,我当时大概是把武当张三丰的形象给嫁接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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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照,周润发扮演的孔子


所以在心里埋下一粒种子,我要当教授,尽管这种子,曾经长久地处于蛰伏状态,而不见发芽,甚而忘了它的存在,就又种下新的种子,比如作家,这是替代的方案之一。

说来奇怪,我生在农民之家,却总觉得农民距我很远。后来我一度做了矿工,但所想的,则不过是我人生的一个过渡。

这或可证明我是一个爱做梦的人,一个不能脚踏实地的人,一个不切实际的人,一个逃避现实的人。然而既为逃避现实而做梦,却又何以不把梦放在现实的反面,寻求虚幻的满足呢?

比如平生我是受够了官的折磨了,按说在梦里当个官,不就可以把那些折磨过我的大小官僚踩在脚下了吗?

然而我并不,每当我有所不快时,我就梦想着做教授,退而求其次呢,那至少也得是个作家吧?

追根溯源,我想就是受了我们村上有关那个当教授的旁门的二大爷的议论,让我误以为当官的,给教授提鞋都不配了。

实际的情况,我当然是早已意识到大谬不然了。

比如说,我第一次见到这二大爷,是在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回家来奔丧,远远的一个花白头发的人骑了辆破自行车,还没到门口,就扔了车子,而车子没腿,也就倒在地上。

我后来想,那自行车应该是他坐车到县城之后借的,以他那身段,断不会从曲阜骑到我们老家的。

当然这并不是问题,问题是三大爷,也就是二大爷的弟弟,也回来老家奔丧了,他在煤矿做基建科长,却有司机给开了一辆吉普车。

但其实那时吉普车已经不再神秘了,然教授于我,却还是神秘的。毕竟我那时早已不是围着吉普车打转的拖着长鼻涕的小孩了,我却盯着那倒地的自行车出了半天神。

后来丧事办完,当教授的二大爷并没有即刻就走,他们一大家子人要为他们的父亲也就是我平常叫大爷爷的过三天。这大爷爷也是个传奇人物,年轻的时候当过军官,当年冯玉祥的部队把溥仪从故宫里撵出来,他就亲自参加了。当然,在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是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了。

就在他们为白胡子大爷爷过三天的时侯,我恰好也到地里去。当大学教授的二大爷还有个哥哥,是个画家,在我们村也是一个神话,但我自知并无绘画的天赋,所以我的注意力只在教授身上。

就在他们一群人回村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教授二大爷落了单,并且慢腾腾地跨过地边一簇矮墙,站在地边,解开了裤腰带。

他原来是要小解,而且一边不住地往后扭头,让那阳光下灼灼的弧线,连带着左右摇摆。

时隔多年,我已经忘记受他浇淋的庄稼究竟是麦苗还是棉花棵了,但我却一直记得我当时所感到的沮丧:当教授的二大爷没有想象中的仙风道骨倒也罢了,他竟然也会像我一样站在庄稼地前撒尿。

从那之后又过去了很多年,我果然也如梦所偿,也忝列大学教书者中的一员,但很久很久,一直没有转成正教授。眼看着年岁渐长,就不由得有些焦虑,而缓解焦虑的办法之一,就是重复着二大爷当年的动作,凡有庄稼和草丛处,便时常痛快淋漓地浇淋一番。

而且不忘左摇右摆,努力画出优美的弧线,似乎在想象中,那弧线和教授之间有着因果的联系,而忘了在那次见过二大爷之前,那动作在我们乡间已不知流传了多少辈,流传了几千几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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