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底云烟 胸中丘壑
——纪念陈坚樵先生
马志良
陈坚樵先生邀我为其书法作品拍照，我自恃摄影“发烧”多年，也曾行走于山川之间，见过些世面，书法拍摄唯求聚焦准确，字迹清晰而已，并非难事，于是便应承下来。
忽一日，到了约定地点，见先生着蓝色中式对襟短袖衫，灰色过膝大裤衩，塑料人字拖鞋，立于亚热带七月的骄阳之下正在等我。身边，车流如水，市声如潮。中国南方现代化城市的这个下午，似乎与先生有些格格不入，与书法有些格格不入，与摄影也有些格格不入。
先生引路，走进一座破旧的水泥楼房。通过狭窄的楼梯上到三楼，是一个书画装裱行。室内，几案横陈，字迹满墙，还有更多的书画堆积如山。原来，先生举办个展的部分作品，已经装裱完毕，今天是来查看工艺的。
作品一幅幅展开，随着墨气，宛有清幽的神韵淡淡流逸。忽而，骤起的苍莽大气象扑面而来，教人不禁屏息。这逼仄狭小的空间里，有些很大的作品，虽展不开，转动间，却给人遏止不住那目眩神迷的视觉冲击，如有一股强烈的力使人撼动。即使我已邀来了专业摄影师，忙碌了两个小时，却依旧拍不成满意的照片，觉得有负所托而不安，然先生却毫不在意。
数日后，一个下午，天阴，而风停。先生认为可以拍摄，约我和摄影师一起前来。地点是工业区里的一个工厂内，车子走过机器轰鸣的大型车间，终于来到厂房中间的一片空旷地带。但见七八名工人已在地上铺出了二百多平方的纸板，正将全部作品堆放一面大墙前的空地上。
开始摄影了，今天的次序是作品从大到小。先是一幅画心503cm×192cm的巨幅竖写的书法作品，四个身强力壮的工人各持一角，横展于墙上，但仍不能把持，又靠四人从中间向两边扶平，以八人之力才勉强固定。上书宋人姜夔《暗香·疏影》词二首，但见烟生云起，龙蛇飞动，气势开张，连绵不绝。
随着真草隶篆条幅横披一幅幅地展示在大墙上，满纸烟云也飞动于这座现代化的工厂。渐渐地，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气场，它已经屏蔽了机器的轰鸣、车辆的喧嚣、城市的浮躁。与高天上的风云，大地上的山川湖海呼应，直通心灵深处的魏晋汉唐。
悄然间，似乎置身于江南的园林，亦或塞北的大漠，听得见雨打芭蕉，风起林泉；看得见雪舞中原，日出关山。我仿佛见先生着青布长衫，系芒鞋，戴方巾，持白玉狼毫斗笔，漫步于田园的书斋，名山的古刹，亦或雄关之堞楼，沧海之绝壁。挥毫，但见云山起翰墨，星斗分辉，平川大荒，万仞崛起......
观先生的每一幅字，可见形式与内容的高度统一，强烈的抒情特质、鲜明的节奏韵律、自然审美与人格的理想，使诗词的内容与线条的律动相辅相成，互为表现。在当代形式构成的积极探索中，在当代精神的贯注下，诗词因笔墨而更添情趣，笔墨因诗词而增益意境。
先生善大书，不仅巨幅立轴，一挥而就，整体感强烈，浑然恰到好处；若书斗大的字，则酣畅淋漓，奔放而不失严谨。纸大者，如丈六匹《暗香·疏影》词，凡二百六十字，顾盼呼应，变化无穷，一气呵成，大气中见婉约之神韵。先生精诸体书，正草篆隶各有妙得，汲古纳今、承接传统用功甚深。变化气质已融澹各家，肇法自然已个性卓拔。书风有较强烈的时代特质。观他作书，刚柔兼济，笔力苍拔，大气磅礴，气象万千。举凡浓墨、枯笔、飞白、涨墨，或如层岩危岸，苍松枯藤，风樯阵马；或似云淡风清，行云流水，丽日和风。笔随情动，书随意行。若渴骥奔泉，若惊蛇入草，不一而足......
以当今书坛大作品必多字以显大，小字以凑数，动辄上千言的现象而论，先生之大字足以傲世。而先生并不满足于此，却以小中见大，寓情于书为追求。如书写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垓下歌》，作品只是一件180cm×97cm的中堂。却铁斧铜戈、长枪大戟，纵横交错。笔法起倒间于雄强中蕴含四面楚歌，英雄末路的悲壮情怀。更有是将刘邦的《大风歌》与陈子昂《登幽洲台歌》，分置于53cm×31cm的小小空间内，是以小纸片承载大题材，非匠心独运，底气雄厚者表现不出那旷古幽独的豪迈气概来。那幅138cm×68cm的《虎门怀古》草书，章法奇巧，线条的审美价值得到充分的表现，足见功力的深厚和对书法用情专精的修为。以“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去形容这些线，恐亦不准确。先生作书时，一切随意，一切皆在运动中变化莫测。
一个下午的拍摄在悄然间结束了。面对空旷的大墙，重新回到现实，城市的喧嚣已无法平复内心的震动。书法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求教于先生，得到的回答是大境界，是回荡于宇宙间的哲思，是情绪、情怀的放纵；是汉字灵动千年的神采。无论是心法、章法、笔法、墨法，一切皆以神采为上，以神韵流美。
观先生之书，如观黄山。有大气象。黄山无云便失意境，书法无气便失神韵。观先生之书，如观华山。华山无险便失峭拔，书法无变便失神采。观先生之书，如观三峡。三峡无急缓则失旖旎，书法无节奏则失神气。神采、神气、神韵三者皆备，则有大境界，大气象出焉！
若得大境界，必有大修为。陈坚樵先生诗书画兼修，书画与诗文并茂，中国传统文化造诣深厚。他的书法上承篆隶之朴茂，内蕴魏晋之风骨，继蓄狂草之气度，铸就“眼界开阔，厚积薄发，气势开张，雄峻挺拔”的艺术风格。与此同时，著述频丰，出版有《罗中的画》、《丹墨斋名家题额》等书画专著和《爱国诗僧苏曼殊》、《归侨画家黄幻吾》等文论和大量书画艺术评论，并先后出版了由著名画家何海霞、刘勃舒先生署签的个人书画集三册。先生爱诗词，每有所感所得或赋于韵律，咏于平仄，且用典深刻，用情独到，其对艺术的勤奋执着可见一斑。先生多次言及参观潘天寿、黄永玉、林墉、李百安的画展对他的心灵震撼。他曾在文章中赞颂道：“深邃的中国传统文化蕴藉，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雄浑奔放的民族气魄，淋漓厚重的笔墨饱涨着的时代丰神，高扬着中国国粹的无穷生命力。”也许，唯有对文化的敬畏，才有对艺术的胸襟；胸襟出境界，境界出神韵。
余生也晚，余性也拙。但这一次偶然的机遇，这一次不平常的拍摄，得以让我从现代西方文明的取景器里，在透过镜像观看传承数千年中华文明的精髓时，感喟于西方文明的利器只能记录其表象，却不能深入其里的况味。当我们仰望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时，要对书法和书法传承者们倍加尊重。这种尊重来自于他们对文明的坚守、继承和发扬，更来自于他们面对世俗的浅薄，仍旧墨池秃笔、甘于寂寞，恪守文化尊严的精神追求。
陈坚樵先生给我这样的机会，当为今生之幸事。谨记此文，以表谢忱。对先生的书法，唯有敬仰而已。
本文写于2010年9月，原标题《镜像之外》，是为《情随香雪——陈坚樵书法作品选》所作的序言，略有改动。——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