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是著名的龙舟之乡，明清以来扒龙舟之风日盛。勒流龙眼村是顺德地区群龙聚首之圣地，周边四乡之龙舟，相约农历五月初三聚太尉庙给龙头点晴，于是“龙渚”渐被“龙眼”替代，龙眼村的地名也因此而来。每逢端午节来临之际，珠三角各地龙舟会在正式赛龙舟之前，前来龙眼村点睛朝圣，尤其是新龙舟下水。
2019年勒流扒龙舟活动。 佛山日报记者王澍摄
勒流“龙眼点睛”习俗已延续五百多年，2015年列入广东省非遗项目。近日，佛山历史文化丛书专家库成员、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文学院副院长陈恩维教授在《民族艺术》杂志发表《地方性知识与非遗的整体性保护——基于广东勒流“扒龙舟”的考察》，以学术形式呈现“勒流龙眼点睛”民俗现象的历史演变过程。记者专访陈恩维，从而了解顺德勒流扒龙舟的前世今生，以及由它产生的“黄连藏龙、起龙”“龙眼点睛 ”等仪式背后的独特魅力。
佛山历史文化丛书专家库成员、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文学院副院长陈恩维教授。
考证：“龙眼点睛”是珠三角扒龙舟的罕见仪式
勒流地区的扒龙舟，通常在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进行，众所周知是纪念爱国诗人屈原，但勒流扒龙舟还有独特的地方传统，蕴含着游龙行大运、龙舟水辟邪等地方民俗，特别是黄连藏龙起龙、龙眼村点睛等仪式，是珠三角地区少见的扒龙舟仪式。
记者：2014年，在您和其他专家的呼吁和建议下，“顺德勒流龙眼点睛仪式”申请第六批广东省非遗名录，并于2015年成功入选。您认为，勒流地区的扒龙舟是一项怎样的民俗活动，它具有怎样的文化内涵？
陈恩维：在地方社会中，任何一个非遗项目都是一个文化之网上的节点，连接着地方社会的历史与现实的各种复杂关系，存在于各种复杂的文化、社会关系构成的文化网络之中，就像鱼与水的关系。明朝黄萧养在龙眼村一带起义，遭到镇压后的结果是诞生了顺德县，为了加强统治，明景泰三年（1452年）设置顺德县，取名源自“顺天明德”。因为这一段历史，龙眼村在顺德人心中地位极高，成了“龙舟点睛”的圣地。
勒流的扒龙舟，不仅与勒流地理环境和人文环境息息相关，也与黄连、龙眼、稔海三个具体“地点”的特定时刻相关，实际是一种关于勒流的地方性知识，而黄连、龙眼、稔海则是使之获得名声的具体地点。勒流龙舟文化中最负盛名的是黄连村的藏龙、起龙仪式、龙眼村的点睛仪式和稔海龙舟竞赛。
勒流“龙眼点睛”习俗已延续五百多年，2015年成为广东省非遗项目。佛山日报记者王澍摄
解读：龙眼点睛的独特
黄连村起龙和龙眼村点睛作为别具一格的仪式，成了勒流龙舟最重要的地方性文化现象。通过这一仪式，加强勒流与其他地区的文化对话。
记者：您持续6年关注勒流地区的龙舟文化，其在仪式细节、赛事组织、传承措施等方面，与其他地区相比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陈恩维：龙眼村有一座太尉庙，是勒流乃至顺德各方龙舟点睛的指定地点，太尉庙供奉的是汉代太尉周勃。相传，汉太尉周氏父子匡扶汉室，“点醒”了汉朝皇帝。龙舟点睛在太尉庙进行，是为了唤醒老龙。
五月初三，太尉庙焚香、插旗，锣鼓喧天。主持仪式的长者们一早在庙内恭候来自四面八方群龙聚首朝圣点睛。当天，村里还请来戏班助兴，远近的亲戚朋友都回来探亲访友，大排筵席开怀畅饮，“龙眼点睛”比任何传统节日都热闹。若当天下雨，更为喜庆，俗称“龙口水”。
勒流扒龙舟有一个点睛环节：点睛人口念“顺风顺水，龙头顺到龙尾”，用龙眼叶水洒净龙头、龙尾、神斗、铜锣、大鼓、彩旗，并以新笔蘸朱砂，点龙睛、龙颈和龙尾，寓意平安如意。佛山日报记者王澍摄
2019年勒流扒龙舟“龙眼点睛”仪式。 佛山日报记者王澍摄
勒流各村龙舟从内河“扒龙舟”出海，每遇到庙宇，定要停舟上岸进行简单的祭祀，祷告龙舟出海顺风顺水，平安大吉。例如，稔海村开展龙舟竞技赛前，都要拜地方神祇——竹树三娘，摘竹叶和插龙牌，以求平安。相传曾经有龙舟在内河经过庙宇不进去祭祀，结果到外海翻艇，船员无一生还。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龙舟敢路过庙宇不进去祭祀了。
距太尉庙前二十来米处建有埠头，河涌停泊龙舟，前来朝圣点睛的龙舟络绎不绝，守候在埠头的主人便燃放炮竹以示欢迎。龙舟靠岸，便卸下龙头龙尾和龙牌登岸，左侧门进入太尉庙内，由长者用毛笔蘸朱砂为龙头点睛，同时主客互赠礼物，“点睛”仪式完毕，再从右侧门出。远方来的龙舟一般就地用膳，俗称“龙舟饭”。
文化延伸：地域民俗保护需要地方合力
基于人们对龙舟文化的高度认同，勒流地方政府几乎年年举办赛龙夺锦，商家也愿意出钱出力，社区热衷参与游龙竞美，个人更喜欢自娱自乐的龙虱比赛……赛事背后则是当地政府与民间力量共同推动的结果。
记者：从扒龙舟民俗活动兴起到非遗保护，您如何评价勒流地区采取的保护传承措施对地区文化所起到的推动作用？
陈恩维：2014年五月初三，我带着学生到勒流龙眼村，用文字、图像全景式记录了龙舟点晴仪式。珠三角村村有龙舟，龙眼点晴只是顺德区级非遗项目，当地人对点晴仪式习以为常，我作为外来客，一眼就看出了其独特魅力所在。在当地政府举办的一次座谈会上，我第一个提出以＂龙眼点晴仪式＂而不是以龙舟习俗进行申报非遗，获政府官员和与会专家一致赞同。该项目果然于2015年以“龙眼点晴习俗＂为名，获批省级非遗项目，保护传承工作因而跃上了新台阶。
自2015年起，龙眼村对太尉庙、点睛台等古旧建筑进行修缮活化，投入资金用于龙船澳、龙船阁和重建龙渚初关等主体建筑，这不仅为“龙眼点睛”习俗提供活动空间，也增加了人们对于地方性知识的认知与传播。此外，龙眼村还将龙舟文化植入校园，纳入校本课程、成立龙舟说唱社团，提升年轻一代对龙眼村和“龙眼点睛”习俗的认识。
2019年，顺德区勒流街道龙眼村举行的龙眼点睛习俗”活动，吸引了番禺、南海、中山、江门等地近百条龙舟前来参加点睛仪式。整套仪式包括起龙、点睛、彩青、赛龙和藏龙等环节。 佛山日报记者王澍摄
2019年勒流扒龙舟活动。 佛山日报记者王澍摄
五年来，我一边在岭南大地爬山涉水、走村串户，一边反思自己当时为什么提出保护“龙眼点晴”，在文献和田野的双重掘进中，我终于悟出：地方性文化是一切非遗的本质属性，也是理解、保护、传承非遗的理论工具，通过勒流“龙眼点晴习俗＂这一个案，理解到国外、国内所提倡非遗整体性保护的理论基础以及保护核心文化的意义所在，非遗保护不是单方面的保护，而是需要调动民众与政府部门共同协力保护、传承它。
文/佛山日报记者束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