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外一首）

山村的日子是个令人模糊的概念

母亲那匹盼望的马儿

无法追上

轻飘飘的山风

沉甸甸的骄阳

湿漉漉的黄昏

于是

母亲就常常把门框当做码头

看远处煤窑的噪声

把整个山谷填满

邻居的孩童

把清脆的笑声抛洒在

阳光下的风景

夏日的布谷

再也啼不出幸福的歌声

此时此刻

旷野中玉米拔节的力量

正在突破植物的束缚

有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

母亲把所有的思念

揉搓成一条疼痛的钢丝绳儿

一端是跃跃欲试的马儿

一端绑在矿井下儿子的心头

期冀每一天生活的河流

都风平浪净

回家的路

妈妈的每一次催促

都让我的心颤抖

妈妈

回家的路还很遥远

医院的病床

是你此时的摇篮

我宁愿

做一个输液架

将我的生命吊挂

然后，一滴滴

还给我的母体

妈妈，让我们

一起忘记回家的路

作者：周占林（著名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诗网主编，中国现代诗歌研究院副院长）

怀念母亲（组诗）

进城前后

我记事的时候

母亲勤劳又漂亮

邻居夸她像一枝花

村人说她像

山后面那口泉井

喷出来是清凌凌的笑声

喝进去是甜甜的心灵

我父亲早已去世

母亲随我漂泊到郑州

离开家乡那晚上

悄悄把我叫到她身边

把门关上，泪珠

不停地在眼角打转转

她的嘴张了合

合了又张地对我说

“我死时，你一定要让我回来”

我望着母亲为难的神态

攥着她的双手说

“妈，我会让您回来的”

这时，我突然感到

我母亲的手心

一会儿热

一会儿凉

我母亲进都市不久

微笑渐渐消失了

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房子里

把窗帘拉下

孤独、委屈的老泪

像故乡秋天的榆叶

一片一片落下

有一天，我妻子上班了

我母亲拉着我的手说

“孩子，看样子

妈不行了

你养个家也不容易

我心里明白，不让你生气

不影响你的出息

我不回去了

你就把我火化到郑州吧”

我伤心地哭了

哭得很久很久

一直哭到去年八月二十八

我母亲去世的日子

生日

我母亲的生日

是阴历正月十五

亲戚、朋友

街坊、邻居

都亲切地对老人家说

您的生日是个好兆头啊

我母亲什么也没有说

含着老泪

轻轻地摇了摇头

拿出自己年轻时候

织的粗布手巾

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我母亲的生日

是阴历正月十五

上缺一半

下缺一半

好就好在

那晚上月亮很圆

做年饭

我家里有一个习惯

做年饭总离不开老人

我母亲做年饭很投入

汗珠在灶台上滋滋作响

母亲把饺子包得很小很小

最小的只能放进一分硬币

母亲把岁面切得很细很细

最细的是远方儿子的牵挂

一锅香喷喷的年饭

顿时溢温了一家人的笑声

母亲对全家人说

三冬不及一春

住院的日子里

去年八月

妈妈躺在医院的洁白和肃穆里

吊针和氧气

医生和护士

现代化和文明

抢救着

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我妈妈纯朴的思想

和年轻时剪窗花的手

曾涂抹过一个贫穷的家

和晃动的村庄

她现在已八十四岁了

现在已疲惫了

她现在望着吊针

静静地躺在床上

对来看她的亲戚、朋友

街坊、邻居

带着老人固有的微笑

总想站起来说几句话

但，又站不起

我妈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再也站不起来了

死亡一天天向她逼近

可她昨天亲手修过的涧河

如今清凌凌地流过家门

可她昨天开垦的山坡

如今麦子扬花、玉米拔节

可她昨天为儿子、孙子

做的鞋垫又多又新

一层层包好

放在她的枕边

针还别在上面

线，却在人间晃荡

妈妈，您别走

真的，您对我说过

有很多话要说

我妈妈走后

没有讣告

没有灵车

没有追悼会和哀乐

一位坦然一生的老人

合上了双眼

给自己生活圈了一个句号

我妈妈真的要去了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躺在泪水淹没的人群里

妈妈啊，您应该对儿子说

------对整个世界说

您的一生实实在在

您的做人清清白白

作者：高旭旺（著名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诗歌报刊网络联盟首轮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