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制日报全媒体记者 赵丽 见习记者 邹星宇

法报君按：

电影剧照

最近，一部名为《82年生的金智英》的电影在韩国上映后引起强烈反响，不仅获得超高票房，也在男女观众群体中引发巨大争论。影片改编自韩国作家的同名小说，小说中文版已于今年在中国内地出版。小说用平淡的叙事口吻，讲述了一个普通的韩国女性，因在成长、求学、就业、婚姻过程中遇到的各种性别歧视、不公平对待，造成了精神困扰从而患上抑郁症，分裂出好几位女性人格的故事。随着电影的火爆，这部小说也在国内引发了关注和讨论，很多女性读者都表示“有共鸣”，由于中国与韩国在社会传统、家庭模式上的相似性，“多多少少在金智英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人生经历”。因此有人说，金智英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在社会中面临相同困境的女性的缩影。

近日，清华大学国际传播研究中心与澳佳宝研究院联合发布了《中国职场女性心理健康绿皮书》。绿皮书显示，中国女性劳动力参与率达61.5%，为全球最高。不过，逾八成职场女性在过去一年中都面临焦虑和抑郁问题的困扰。造成职场女性心理健康问题的因素多种多样，其中工作压力、经济状况和外貌身材为最主要的影响因素，尤其是与领导关系不和、被歧视排挤、努力后得不到相应回报等……这部绿皮书，给中国职场的“金智英”们画了像——

职场女性焦虑之源：工作压力和性别歧视

《中国职场女性心理健康绿皮书》通过在线问卷的方式研究取样，共收集1199个年龄在20岁至59岁之间的职场女性心理现状反馈样本，覆盖中国大部分地区，展示职场女性在过去一年中以及孕产期的心理健康状况。

其中调研结果表明，约85%的职场女性在过去一年中曾出现过焦虑或抑郁的症状，其中约三成女性“时不时感到焦虑和抑郁”，7%的女性甚至表示自己“总是处于焦虑或抑郁状态”。随着年龄层的下降，职场女性中出现焦虑或抑郁状态的比例呈现明显上升趋势。80后、90后中均有约四成的女性“时不时”或“总是”感到焦虑或抑郁。

对于中国职场女性来说，造成心理健康问题的因素多种多样，其中工作压力、经济状况和外貌身材为最主要的影响因素，而生理期变化、年龄增长、婚恋和家庭等问题也影响着职场女性的心理健康。

具体而言，工作压力、经济状况横跨不同年龄阶段，成为影响中国职场女性心理健康的第一和第二大因素。越年轻的一代，在这两方面的困扰越多。

“一线城市的职场女性会承受更大的工作压力。”采访中，中国中医科学院望京医院中医心理师、主治医师王亚娜告诉《法制日报》记者，职场女性出现心理问题的诱因比较复杂，因为她们有多重身份，需要兼顾家庭和职业。其中产后哺乳期的女性心理问题较为严重，因为哺乳无法进行药物治疗，哺乳假等权益得不到保障，在公司也得不到相应的关怀。

在职场上，与领导关系不和、被歧视排挤、努力后得不到相应回报等，都影响到了现在职场女性的心理健康。在年轻职场女性中，情感问题、原生家庭的问题、和领导同事的关系的问题、独居都是造成心理问题的重要原因。

据了解，2019年中国女性平均月薪为7245元，薪酬均值为男性的77%；全国妇联妇女研究所对全国的女大学生进行的调研显示，高达86.6%的女大学生受到一种或多种就业歧视；智联招聘《2019中国职场女性现状调查报告》显示，女性因“性别歧视”导致晋升受阻的比例是男性的10.6倍。

在北京工作的女性陈如在朋友圈写下了“女人当自强”5个字——她曾因为严重痛经向领导请假一天，而得到的答复是“拿假条交给人事部，扣全勤”。

“在微信群里，我们经常吐槽现在给女性的保护假并未真正落到实处，不少假期只是画饼充饥。比如痛经假，几乎没有女性会请。毕竟用人单位占有很大的主导权，特别是民营企业对于女性的工资、奖金、职务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企业可以通过自由裁量的方式，让女性有假不敢请。”陈如无奈地说。

对于干了7年人力资源工作的钱月来说，面对求职简历上“已婚、已育、一子一女”等字眼时，已不会再像最初那样“会意一笑”。

“以前在外企筛选求职简历时，经常看到女性应聘者对子女情况作介绍。近两年，在国内企业的应聘求职简历中，也开始出现这样的介绍，言下之意很清楚——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肯定不会再生了。”同样身为女性的钱月，面对这样的变化有些无奈，“可见现在这种性别歧视并没有任何减退”。

面对就业性别歧视，法律该怎么出手？

今年2月，人社部、教育部、司法部、全国妇联等九部门联合发布了《关于进一步规范招聘行为促进妇女就业的通知》，该通知对解决就业性别歧视的方式、监管、处罚以及辅助保障措施进行了具体规定。

但在中华女子学院法学院教授刘明辉看来，因为目前我国法律仍无就业性别歧视定义，导致法院处理案件时困难重重，劳动保障监察员也难以认定就业性别歧视，有时连人力资源管理者和求职者也拿不准自己是否造成或遭遇了就业歧视。因此，当务之急是在法律中界定性别歧视定义。 

“不管歧视行为是出现在招聘启事上还是后续操作上，都属于违法行为，隐性就业歧视的危害往往更严重，更需引起关注。”刘明辉认为，针对隐性就业歧视，一方面需要国家降低企业用人成本，继续完善反就业歧视的相关法律法规；另一方面，将举证责任转移规则引入司法实践刻不容缓，受害人只要提出用人单位有就业性别歧视嫌疑，举证责任就应转移给用人单位，单位需要证明自己不存在性别歧视行为，阐明不予录取的理由。

真人口述：三个职场女性的焦虑故事

1

讲述：李女士 40岁左右

工作：在北京从事教育行业

早八晚五，极少加班，或许是一个蛮理想的工作时间。然而对我来说，做事追求完美的心态，让我备受折磨。

领导布置的任务既要按照领导的想法做好，也要尽最大努力做到让自己满意，双重压力让我常常因思虑过重而导致失眠。从工作的前期准备开始，就被担心和不安所包围，担心做不好、害怕失误、恐惧不完美。直到工作完成，这种负面情绪也不会消散，时常回想哪里是不是没做好，担心会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

追求完美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过度的思虑也会产生问题。把工作的责任感压在自己身上，事事强迫自己让我不堪重负，这种强迫性人格特点和固定的思维模式让我无处逃脱。

在回忆成长过程时，似乎寻到了一丝踪迹。我的父亲从小偏重哥哥，不管我学习多好、工作多么出色，都入了父亲的“法”眼。家里事事都由父亲做主，我的母亲也帮不了我。这样的家庭让我的童年处境十分艰难，某种程度上造就了我的强迫性人格。

这种状况本该在我结婚后有所好转，但可惜夫妻双方工作地点一南一北，只得长期分居。在外不断积累的压力和负担，回到独居的家里也得不到缓解，长此以往积“压”成疾。

坐出租车时，每次车门自动落锁都会让我战栗不已，然后必须迅速再把锁打开；雨雪天气时也会异常厌烦，因为容易弄湿衣物鞋子；长期处于失眠、焦虑状态，甚至得了疑病症，身体稍有不适就立马奔去医院做检查，搞得紧张兮兮。

在一次次情绪濒临崩溃之后，我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健康出了问题，后被确诊为抑郁症。在抗抑郁药物的控制下，我感觉情绪稳定了许多，那种溺水的窒息感消失了，在咖啡馆崩溃大哭的情况也不再发生。　　

一段时间的“加餐”让我的病情得到有效控制，但病因并未根治。在医生的建议下，我寻求了心理咨询师的帮助，如今已持续进行了两年的定期心理咨询。此外，加上身边朋友的倾听和开解，笑容渐渐又回到了我的脸上。

2

讲述：张女士 30岁

工作：广东某互联网公司HR

“你公公婆婆身体还好吧？”“你家那边的幼儿园学费贵吗？”“我们公司会发儿童节福利，你需要几份呢？”这些问题不是朋友间的寒暄，而是在过去半年的面试中HR们中抛给我的问题。

现在国家新出了规定，面试的时候不得询问妇女婚育情况。同时规定，对用人单位、人力资源服务机构发布含有性别歧视内容招聘信息的，依法责令改正；拒不改正的，处1万元以上5万元以下的罚款。

但是，虽然规定了不许问是否结婚、有没有怀孕的打算，但没有规定不许问上述这些问题，所以HR们旁敲侧击也都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对于女性的性别歧视，以前我早有耳闻，曾经在协助面试的过程中，诸如“这个人30了还没结婚生小孩，肯定是哪里有问题，不能要”“27岁了都还没结婚生孩子，这个不行”等，这样的话语不曾一次听到。

在这些有着拍板权力的面试官眼中，这种30岁的单身女人肯定有什么心理问题，如果招进来会对团队的影响不好。

即使这名女性候选人是面试者里最优秀的一个。即使她的业务能力在线，资历和背景符合岗位要求，对薪资的要求也能谈拢。仅仅因为年龄、性别和婚姻状况就拒绝她，这样看似不合理的面试，在那些职场性别歧视者眼中也是顺理成章的。面对这样的歧视，我真的曾经很焦虑，我没有合适的结婚对象，如果我30岁还没有结婚，如果想跳槽，会不会也被打上“这个人有问题”的标签。

但是结婚就可以了吗？有做HR的朋友曾这样调侃，女性还没生孩子，已经被打上“以后要请婚假、产假的特大定时炸弹”的标签；生育一个孩子的女性，在职场会被贴上“这是个随时生二孩定时炸弹”的标签；已经生完二孩的女性，职场上的标签变成“没有精力工作”。

3

讲述：乔女士 35岁

工作：在北京从事芯片研发工作

遭遇先兆流产后，医生让我卧床休息一个月，继续打针吃药到孕12周。于是，我向公司申请休假一个月。但在描述完身体情况和请假意愿之后，领导直接说了一句“建议你回家休息两年”。

当时，我积极表达想上班，并不是故意请假，而是身体不允许。即使这样，我也会在家里办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然而，对方的回答依旧很强势，不批准请假，继续劝退。我只好说要回去跟家人商量。

全家人经过商量，都觉得辛苦工作了几年，到该享受孕期福利的时候了，绝对不能主动辞职。但在二次沟通后，直属领导仍建议我辞职。

通话结束后我们就开始整理病历、请假证明等，快递给单位负责人及部门负责人，于快递寄出的第二天早上向直属领导发出请假短信及快递单号。我告诉自己，熬到休产假就好。毕竟在产假期间，公司不能开除我，也无法抵赖产假工资。 

在我的产假前，公司突然发了一个“阶段性绩效考核”——很可笑，因为这个考核完全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在这次考核中，我得了全方位的不及格。

此后，我经历了领导打感情牌劝说辞职，无效后改为威逼的“狗血”情节。这个领导在逼我的时候，还颇为自得地说，之前走的两个女孩子也是他劝走的，并且表示我休假回来后单位环境会变得不友好。

由此，我全家都被激怒了，我们决定要维权到底。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心情一直处在焦虑甚至抑郁中，但作为母亲的我告诉自己，必须强大起来。

女性在职场真的太不容易了，假如不知道维护自己的权益，很容易就会被欺负，甚至把被欺负当作寻常事。这种欺负不单单是针对你个人，也在针对你背后的家庭、孩子。如果你不站出来保护自己，没有人能保障你的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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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法制日报

编辑：韩玉婷 张博 朱婵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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