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制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春

导语

瓯居海中,沧桑巨变。

70年洪流巨浪,温州勇当弄潮儿,以敢为天下先之胆识,开创了一个个“全国第一”,创造了“温州模式”,为共和国壮丽史诗写下精彩时代注脚,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前沿地、民营经济发祥地、法治中国先行地,成为当之无愧的时代样本。

在全面依法治国的新征程中,温州这个浙江深化改革开放、推进平安法治双轮驱动的缩影,如何抓住民营经济发展的新机遇“赶考答卷”?本报从今天起刊发记者在温州蹲点调研的系列报道,从多个维度探析民营经济发展中的法治推动力,破解其法治密码。

骏马石雕欲展蹄,中西合璧风情浓。

温州地标——五马街,是游客热衷的打卡留影地。

叶建华,这位与新中国同龄的温州土生土长的摄影师,却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五马街的影像记录,很难让人理解。

不能理解的,正是叶建华心中的隐痛,他曾小心翼翼拍的一张张照片,却成为他的罪证。

叶建华是曾经轰动全国的温州“八大王”之一——目录大王,给叶建华定罪的案件判决书、律师辩护词、留城证、产品目录、自制木质三脚架照相机,如今都保存在浙商博物馆,向世人展示温商筚路蓝缕留下的法治烙印。

破解温州民营经济腾飞的法治密码,就不得不重新审视“八大王”案件,这不仅成为温州民营经济发展的分水岭,更成为检验经济与法治同频共振的试金石。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八大王”案件的平反,就没有正泰的南存辉、德力西的胡成中……,更没有温州民营经济的腾飞。

草根崛起

柳市之春,柳絮飘扬。

这个温州下辖乡镇位于乐清湾之滨,因“柳树下的集市”而得名,92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8000家企业,有“中国电器之都”“中国百强名镇”“全国文明村镇”等多张国字号名片。

这些名片的过往,是一个个草根崛起的奋斗故事,“八大王”无疑是温州乃至全国最早尝到市场经济甜头的探路者。

在柳市镇政府会议室,记者见到了“八大王”中的四位:目录大王叶建华、线圈大王郑祥青、翻砂大王吴师廉、螺丝大王刘大源。

叶建华,一头黑发,笑起来像个腼腆青年。

郑祥青,慈眉善目,满脸洋溢着慈祥之光。

吴师廉,穿戴立整,淡看风云的谈笑风生。

刘大源,性格硬朗,嬉笑怒骂皆在转瞬间。

这只是记者的匆匆素描。

除了他们四人,另外四位“八大王”分别是:电器大王胡金林、矿灯大王程步青、旧货大王王迈仟、胶木大王陈银松。

把时钟回拨到40多年前。

柳市这里的个体经济就已异常活跃,镇上几乎每家都有生意做,五金电器充斥着大街小巷,10万供销员带着样品走南闯北地推销。

在柳市居委会负责人石锦宽的支持下,家住柳市后街新村的叶建华,开了个照片冲晒室,挂在社队企业名下,每月交3元管理费,该企业后更名为通用电器厂,多个大王都挂在其名下。

由于样品很重,带来带去很不方便,叶建华便把样品拍成照片,卖给供销员,后来做成影集,再后来印刷出版成书,《产品样本》和《产品目录》问世了,一下子就成了热门货,“目录大王”名号就此传开。

“70年代是您的采购员,80年代是您的仓库保管员,90年代是您的生产调度员”——这是刘大源螺丝店的广告语。

尽管磕掉牙齿,一笑漏风,但不妨碍刘大源的侃侃而谈:“21世纪,我是您的评论员!”

脑子活络,敢拼敢闯,刘大源从倒卖一枚不起眼的螺丝钉,到经营的螺丝是这个国家最为齐全的,足足有一万七千种,成了名副其实的螺丝大王。

从螺丝、线圈到矿灯、机电……要属胡金林的五金生意做得最大,1981年的年销售额达到120万元,成为了柳市首富。

彼时的温州,交通闭塞,资源匮乏,但以“八大王”为代表的草根一代,在计划经济裂缝下,敢为天下先,勇于在风口浪尖搏击,掀起一阵低压电器创业潮,推动了民营经济的萌发和崛起。

锒铛入狱

民营经济的兴衰,似乎和法治天然相连。

“八大王”案件,正是法治蒙昧时期的特殊产物,因为一个“投机倒把”的口袋罪,把“八大王”全装了进去,或锒铛入狱,或进学习班,或慌乱出逃,闹得人心惶惶,对经济发展造成重创。

1982年,是经济与法治撞击颇为频繁的一年。个体私营经济过热,物资流通秩序出现混乱,全国开展了严惩经济领域中的严重犯罪活动。

温州无疑成了打击的重点区域。

柳市,便成了这个重点的重点。

“树大招风!”刘大源用这个词,解释自己为何被盯上,他是柳市第一个买摩托车、装电话的人,但有钱后,太招摇!开着摩托车在街道上飞驰,区政府干部想到他家打个电话,却要看他心情,不高兴时谁来都不给打,因此被认为“不太听话”。

刘大源嗅到了危险信号,带上7万元走上了逃亡生涯,成为唯一侥幸逃脱牢狱之灾的人。

吴师廉因翻砂生意做得好,一年赚了三万元,拿钱盖起了三幢三层楼房,但房子造好住进去一个月,就被关进去了……

郑祥青,被带到位于城郊部队留下的营区里,上学习班,关了一年多……

在乐清法院档案室里,泛黄的牛皮封页,苍劲的钢笔字迹,还原了叶建华、程步青、王迈仟案件的始末,案由都是投机倒把。

1928年出生的姜周森,成为律师制度恢复后的第一代律师,受叶建华和王迈仟家属委托,为他们作无罪辩护。

姜周森的观点,触动了法官。法官蔡为凎心底感到不踏实,认为“八大王”案是国家放宽经济政策出来的新问题。

在泛黄的案卷材料中,同样看到时任乐清法院院长陈怀立的犹豫不决,“经济犯罪案件,情况复杂,在罪与非罪的界限上,在正确定罪,适当量刑上都拿不准……”

但是,在当时的情势下,最终,叶建华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程步青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王迈仟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错案平反

“八大王”入狱,无异刮起一场狂风暴雨,人人自危。

民营经济的星星之火,被这瓢冷水给泼下去了,温州工业增速陡然下滑,柳市工业生产竟暴跌57%。

“八大王”被抓,被称为“王中王”的柳市居委会负责人、通用电器厂厂长石锦宽,走上错案平反的上访之路。

翻开石锦宽手写的回忆录,粘贴着新闻剪报,还记录着他以《有罪非罪界限不清》为题,为“八大王”慷慨陈情,“他们对社会只有积极作用而毫无危害性,他们都是发展柳市经济有功之人,而不是有罪之人……”

1984年,中央一号文件让这一局面峰回路转。

被派往温州处理“八大王事件”的,是时任温州市市委书记袁芳烈,面对整顿私营经济给整个温州经济带来的负面作用,他开始反思,抓住一号文件的机会,为“八大王”翻案。

同样是乐清法院一纸判决,称“其行为付出一定劳动代价,且对社会未造成危害结果,尚未构成犯罪”,还了叶建华清白。

“王者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云开雾散。

1985年,温州民营经济重新踏上了星火燎原之路,33万人从事家庭工业,“温州模式”首次见诸报端。

正泰集团董事长南存辉曾这样告诉袁芳烈:“‘八大王’平反了,我才砸下所有家底申办求精开关厂。否则,我真不敢。”

重获自由后的吴师廉重操旧业,创立浙江红光金具有限公司。1996年,女婿林中华接班,发展成年产值6亿元的大企业。

昔日首富胡金林,如今是柬埔寨中华工商联合会主席,在国外热火朝天地搞建设,除了活跃在商界,更志在云游四方。

伴随经济发展,法治文明也在演进。1997年刑法修订案中,“投机倒把罪”删除。2008年,《投机倒把行政处罚暂行条例》被宣布失效。

“温州模式”研究者、温州职业技术学院院长方益权认为,“八大王”的作为,反映了改革开放之初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强烈追求和期待；“八大王”案的平反,是法治精神的体现,是对政府与市场、政府与企业关系的清晰厘定,对法治发展探明了方向。

来源：法制日报

编辑：常煜 朱婵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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