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马立明

很少有机会像世界杯或奥运会那样，视野中一下子涌入那么多的国家与民族，哪怕是高中的地理考试也不能比拟。在世界杯未扩军之前，我们都聚焦在世界杯几支传统强队身上。但扩军为48支球队后，反而是那些此前甚少听说过的新军带给我们意想不到的感动。确实，世界杯就是一次区域国别传播学的盛宴，是一次诸多“他者”的集体亮相。

一般来讲，中国球迷的世界观是按照足球势力版图来划分的，其中无非就是超级大国、欧洲七强与南美双雄，外加离我们最近的日韩。这些可以说是国际足球旧秩序，与国际关系倒是有几分类似。但是这次世界杯，那些旧秩序之外的国家及球队突然出现在眼前，堪称“他者的盛宴”。他们展现出的并非只有球技，还有他们藏在奔跑与传递之间的诉说，倘若你静下心来，是能听到绿茵场上那一粒滚动的足球，在发声。

东道主之一墨西哥非常懂得如何诉说自己的故事。在开幕式上，他们就展示了玛雅舞蹈，将悠久的历史与古老的传统向世界展示。仔细看他们的球衣，纹样取材阿兹特克太阳历石（太阳石）浮雕，似乎在诉说着数千年的风霜与来之不易的独立历程。墨西哥人口大部分是混血的梅斯蒂索人，兼具了原住民与西班牙人的血统，但玛雅与阿兹特克的文化一直是他们“精神上的母亲”。这支球队展示了极具韧性的比赛风格，与英格兰那场激战尽管以2比3惜败，但不妨碍其成为本届世界杯最佳赛事之一。

中东球队都完成了自己的惊艳亮相。埃及与摩洛哥突围至8强，并展示了极强的统治力。阿尔及利亚虽被淘汰，但依然令人难忘，这支球队与法国有着深刻的渊源，其门将卢卡斯恰恰是法国著名球星齐达内的儿子。法国队的阿裔球星显然难以抛弃故土的血脉，这是有历史来源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阿尔及利亚独立运动，斗争之激烈、声势之浩大，堪称当时“第三世界”的最强音之一。今天阿法关系已经趋于正常化，但在历史痕迹中还是能看到两国之间的百年恩怨。当然，必须一提的还有铁血之师伊朗，这支球队来自战火纷飞的国家，他们不仅缺乏训练条件，还在美国遭遇东道主的诸多刁难。但是他们依然打出了高水平的比赛，甚至离出线只差一步。他们在赛场上的每一秒，都在释放着某种信号：这个国家有一支不屈的球队。

中国球迷印象最深的小国球队，无疑是佛得角。这支来自弹丸之地的无名之师，居然与三个前世界冠军——西班牙、乌拉圭、阿根廷在90分钟时间内不分伯仲。就连央视主播都在感慨，他已经查了佛得角旅游的线路。若不是世界杯，恐怕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名字，这个西非海岸的小岛国在上世纪70年代摆脱了葡萄牙的殖民获得独立。除了足球之外，这个国家的独立发展历程更像是一部史诗。

世界杯是当代世界的产物。正是20世纪的一系列恢弘的反殖民运动，现代国际秩序才建构完成，这些全球南方国家才走进我们的视野。对足球的热情当然是原动力，但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还携带着自身的身份叙事。正如网络上一句流行语所说：“为了出现在你面前，我已经走了很长的路。”

或许，随着八强名单尘埃落定，世界杯又重新回到传统的、群雄逐鹿的版图。世界杯新军，也让我们看到世界的多样性，以及存在诸多的“可能生活”。正如印第安部落一则寓言里那只身上收集了世界上多种颜色的金刚鹦鹉，世界杯本就应当五彩缤纷，拥有不同的文明，也拥有不同的生活方式。

看世界杯能让我们获得什么？或者这就是一个机会，将我们从繁琐的生活中解放出来，体验一种彼岸的“诗和远方”吧。在我们青春不再的年月，隔着屏幕体验一种“生活在别处”的深厚意味。

（作者系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国际关系学院拉美研究中心研究员）

图片来源：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