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环球,终归大陆|台湾骑手陈峻永开启27000公里归乡闭环
南方plus 2026-04-23 11:48

十年环球,终归大陆|台湾骑手陈峻永开启27000公里归乡闭环

2026年的春天,当郑丽文的大陆之行在海峡两岸激起涟漪时,47岁的中国台湾物理硕士陈峻永(Jacky Chen)正在珠三角的暖阳中调试他的单车链条。

十年前,他辞掉高薪且稳定的工作,孤身一人骑着单车,从美国阿拉斯加出发,风餐露宿地走遍了五大洲90多个国家、约9万公里。如今,在环球骑行的最后阶段,他站到了珠海的新起点,将车头对准了这片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土地——中国大陆。

这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回家”,更是一场跨越了十年光阴、数万公里的精神苦旅。对于陈峻永而言,骑行是一种笨拙却坚定的靠近:靠近土地,靠近同胞,也靠近那个被岛内政治话语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中国”概念。

另类自我放逐:电子工程师抛弃高薪环世界骑行

2025年8月,在越南胡志明市的街头,陈峻永与大学学弟黄南雄重逢。彼时的陈峻永浑身黝黑、蓬头垢面,大包小包挂满单车,黄南雄第一眼竟没认出来。

十年前在黄南雄婚礼上,他们是西装革履的职场精英;十年后,一个是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现代徐霞客”,一个是广东珠海的资深投资人。

孙中山大元帅府纪念馆,陈峻永在孙中山手书《建国大纲》处留下了纪念照 南方+ 郑新洽 拍摄

“我先跟他来了个深深的拥抱,然后赶紧带他到我房间洗了个澡。”黄南雄言语中却满是佩服,“他眼神里的光,是我这种朝九晚五的人没有的。”

陈峻永的出走,始于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迷茫。

上世纪末,台湾芯片产业蓬勃发展。陈峻永在台湾中兴大学毕业后,成为电子厂的工程师,拥有令人艳羡的高薪与稳定的工作,却时常感到一种不适应的“压抑”。

“后来我干脆辞了工作,和朋友一起背包旅行,走遍了中国大陆和东南亚,也独自完成了中国台湾的环岛骑行。”陈峻永说。一位朋友向他推荐了一本日本散文集《不去会死》,作者用7年半时间环球骑行的做法,激活了陈峻永体内的“流浪汉基因”。

2015年6月,在参加完黄南雄的婚礼后,他就从阿拉斯加出发,计划一路沿着泛美公路南下,穿越异域风情的中东,丈量广袤的非洲,探访熟悉的亚洲,最后骑回中国台湾。

路上,陈峻永或借住当地人家做个背包客,或在野外搭帐篷“以地为床”。有时候,他甚至要穿过荒无人烟的沙漠,或躲避狮子、熊等危险的野生动物。而最难的还是与极端天气的对抗。例如在土耳其时,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几度,他抗寒装备有限,晚上几乎难以入眠。

刚出发五个月,陈峻永在温哥华当地人家中做“沙发客”,把单车锁在屋外木质楼梯扶手上,第二天却发现车连同扶手一起“随风而逝”。当地媒体争相报道,甚至有媒体还出了“如何正确锁车”的专题。一位电台主持人帮忙联系了警察局,单车就这样失而复得了。

后来在墨西哥,他的小拖车被盗,当地朋友觉得丢脸,发动社群和媒体帮忙寻找,让他成了当地的“名人”,很多人主动请他吃饭。“遇到的人里还是善意比较多。”陈峻永说他每到一个地方,最先学的语言就是“谢谢”,“因为我非常需要这个词,问路、接受帮助时都能用到”。而他学会的第二个词,往往就是“干杯”。

在大陆没有隔阂:冬至被阿嫲的善意“淹没”

2020年因为新冠疫情,陈峻永的车轮一度停滞在非洲赞比亚。在苦等数月不见转机下,他不得已终止行程回到中国台湾的家中。直到2023年,他才回到非洲重新出发。

2024年底,他从巴基斯坦经红其拉甫口岸进入中国新疆,那时候已经快到冬天,气温不断下降。他追着“气温”一路向南,经中国的青海、甘肃、四川、云南,再经老挝、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柬埔寨、越南,最后从东兴口岸再次进入中国大陆。

陈峻永早前在世界各地骑行画面 南方+ 郑新洽 拍摄

在马来西亚,他被公交车撞飞,艰难地爬起来走上救护车,头部缝了七针,车子尾部全毁。那是他最无助的时刻。在越南,他遇到了在中国大陆生活了21年的学弟黄南雄。看着这位“把世界骑穿了”的学长,黄南雄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你既然要回来了,不如环中国骑一遍。”

中国大陆的骑行,让陈峻永感受到了一种他乡从未有过的微妙和亲切。陈峻永说,这种感觉无关政治,而是在于无障碍地沟通,共同的饮食习惯、文化基因,甚至具象到那双共同的筷子。

“在大陆没什么隔阂,大家都很友善,经常会问有什么能帮到我的,毫不吝啬。”在青海,一位加油站的站长硬塞给陈峻永一床厚棉被,他带着骑到四川成都;在金华,大陆的朋友为他打地铺、点外卖;在常熟,有位大哥带他到处观光。

去年底,陈峻永骑行到上海见一个朋友,返回珠海的路上曾在福建和广东交界的一个小镇过夜。那晚下着毛毛雨,地面潮湿。有位当地大叔看他在路边搭帐篷,便指引他挪到戏台上躲风雨。

陈峻永从珠海出发开启环大陆骑行 南方+ 郑新洽 拍摄

第二天恰逢冬至,很多当地的阿嫲来戏台旁边的庙里“拜拜”。听说陈峻永是台湾同胞,阿嫲们就把供品一股脑地塞给他,“出门在外可以在路上吃”。“这让我本来就大包小包的车挂得更满了,像被供品淹没一样,真是甜蜜的负担。”陈峻永笑着说。

陈峻永与阿嫲们的合照。阿嫲们就把拜过的供品一股脑地塞给他,“出门在外可以在路上吃” 南方+ 郑新洽 拍摄

沿途,这些细碎的善意、超越政治的温情,构成了陈峻永对中国最真实的认知。

“上次从新疆一路骑行过来,也经过了不少乡村。但即使在新疆这么远的地方,重点城市已经非常现代化,乡村也发展得很好,跟传统‘乡下’不一样。”陈峻永说,他本来计划在亚洲算是最后阶段,但朋友“环中国骑行”的建议启发了他。

“反正我出来就是体验不一样的生活,不用那么死板。这个路线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新的尝试,也可以分享给台湾乃至全中国的朋友。”陈峻永说。全国各地很多朋友都邀请他顺路去拜访,这些都是他过去环球骑行过程中认识的。

从“流浪汉”到“归乡人”:把我看到的世界分享给所有人

2026年4月9日上午,陈峻永为单车换上崭新的轮胎,从珠海正式出发。

这次他计划逆时针环骑大陆,自G228东南沿海线北上,沿着G331线穿越北部,最终挑战海拔4500米以上的G219新藏线,并经港珠澳大桥抵达香港收官。

陈峻永从珠海出发开启环大陆骑行 南方+ 郑新洽 拍摄

这条总长约27000公里的路线,预计耗时一年半到两年,途经的不全是都市的浮光掠影,更多是乡野的自然风光。

珠海,陈峻永收拾行李准备开启环大陆骑行 南方+ 郑新洽 拍摄

其间,他想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前门大街,还有很有“古中国的味道”的老胡同。他也想看看“两岸共同的记忆”:福建东山岛的关帝庙、湄洲岛的妈祖祖庙、浙江普陀山的观音道场。这些在台湾被奉为精神图腾的源头,在他的骑行地图上连成了一条文化脐带。

4月11日,陈峻永途经中山来到广州,在广州的朋友邀请下,去了趟孙中山大元帅府纪念馆。

“墙上这幅不是‘礼运大同篇’吗,我背过。”看着馆内还原的各种熟悉场景,陈峻永找回了许多读书时的记忆,也添上了更多历史的细节——“例如国共会谈、孙先生和李大钊的见面,之前都比较少接触”。最后,他在孙中山手书《建国大纲》处留下了纪念照。

他说,孙中山一生经历了多次革命,虽然多次遭遇失败,但始终坚持不懈。这种将自身利益看得很轻的“天下为公”精神,激励着包括他在内无数的人。

“骑行就是生活,我没想过放弃。”陈峻永说,从一开始他就是想去分享这个世界。刚到美国阿拉斯加时,陈峻永借住在别人家里。那位朋友告诉陈峻永,之所以开放自己的家,是因为他无法去到全世界,但可以让全世界的人过来。

陈峻永认为这个想法非常好,而他算是“反向操作”。“我希望能去到全世界,然后通过我的眼睛、我的故事和我的经历,把这个世界分享给我的朋友、家人,以及所有关注我的人。”

“环大陆骑行后,学长也会环台湾骑行。所以他应该是第一个环中国骑行的台胞。两岸一家亲不能只是口号,也必须有交流。”黄南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更是策划了“分段骑行招募计划”,试图搭建一个民间交流的平台,邀请更多台湾、大陆的同胞一同参与到骑行中。

陈峻永早前在世界各地骑行画面 南方+ 郑新洽 拍摄

“常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回家’”陈峻永看着远方的公路,眼神坚定,“我的回答就是:我一直都在回家的路上。”

这27000公里的车轮印迹,丈量的不仅是土地的广度,更是一个游子心灵的归途。

文字:南方+记者 陈彧 泠汐

拍摄:南方+记者 郑新洽

剪辑:南方+记者 万稳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