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医科大学第八附属医院（佛山市顺德区第一人民医院）血透室的窗子朝着东北方 ，常年的阳光总是毫不吝啬地照进来，让整个室间保持着亮堂堂。在这里，大多人都不愿意谈论未来。不是不想谈，未来这个词太重了，重到那常年扎着针的手臂举不起来；重到透析机日夜轮转的血泵从不停下；重到每个人心里的希望弯曲着。机器发出的嗡嗡声是这里唯一不变的背景音，时间的指针像护士们匆忙有序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却从不回头。他们很少说起太过遥远之后的事情，因为在他们余下的生命尺度上有太多艰难的未知，他们更多关心着今天的血压、昨天的睡眠、化验单上的指标。

八年来，患者小梁往返于家和这里1250次，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的时间里，他见过听过太多人来了又走。日子像透析管路的血液，循环往复，浑浊的进去，清澈的出来，从生活的间隙抽空来到这里，再从这里回到生活。他的脸上有一种被时间冲刷过的平静，日子就这样平平稳稳地走过了八个年头。小梁是个健谈的人，习惯了到这里和护士寒暄几句，彼此间存在了很多默契，不会打扰医生护士工作。上机后他就配合地躺下，戴上耳机，4个小时里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直到治疗结束回家。

一个抵近年关的平常午后，他躺在床上，像往常一样等待着。床边路过的护士便和他简单地问了声好，忽然想起什么，抱着喜悦和期望的口吻问了一句：“小梁，你家那位是不是快生了？”

站在旁边的我愣了一下，瞥过眼去，他随即嘴角慢慢咧开，那不是礼貌的笑，不是苦中作乐的笑，是压抑不住，被人发现后从心里往外冒的笑。“预产期在年前。”他悦声说。“那不是刚好可以一家人一起过年了，恭喜啊小梁！”

早早的祝福引来了周围人们的注意，连几个正在闭目养神的肾友都睁开眼睛朝这边望过来。一时间，这间常年嘈杂的室间里，忽然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很轻，在这个科室里很少见，像是荒芜了很久的土地上忽然冒出来的一点绿意——那是未来的样子；像冬天里照进来的一缕阳光，照在身上，微微的暖；像春天里柳枝上一颗小小的嫩芽，新生的希望。他也说过：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自己的孩子。当时结婚没多久他就发病了，即使医生跟他说坚持规律透析用药，像他这样年轻的患者身体状态也可以恢复得很好，但知道自己要透析以后就早早断了对余下人生的很多美好念想，“春天”的到来，对他和周围人都太过惊喜。

腊月二十四，小年。透析机已经准备好了，护士在小梁固定透析的床边等待着他，互相说起来，“平时他应该早就到了，赶快电话问一声”，管床护士正要转身去电话时，门口传来了他大大咧咧的声音。还没等站在床边等待的护士来得及开口，他把手机掏了出来，举到护士面前说：“还没看过我的儿子吧，看看。”照片里的新生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脸上五官挤在一起，睡得很沉。护士的焦虑一下子被冲淡，在这个时间被病痛围困的地方，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像一扇忽然打开的窗，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不同以往的风吹过，清新地浸透了每个人的心脾，看着手机里他的孩子，那也是他的“未来”。

农历腊月二十六当天，他送来了满满一车的猪脚姜，把推车塞得满满当当，“家里还有好多，不够吃再和我说，我的手艺很好。”这是顺德的老传统了，添丁的人家会做上一大锅猪脚姜，送给身边的人，既是孕产妇最好的犒劳，也是佳音沉甸甸的传告。等到休息时间，打开精心包裹的层层保温袋，甜醋的香气从餐室飘散开来，漫在走廊，暗色的猪脚和姜块挤在一次性碗里，冒着热气。让人忍不住又一顿埋头苦“干”。刚到的护士问起：“谁家的喜事，这么多猪脚姜，太好了。”是啊，多好啊。大家围坐在一起，一口口汤喝下去，温润的辛辣，从胃里透到心里。在隆冬里颤颤巍巍的身体，感受着这份力量，参进大家对他络绎不绝的祝福和话语里，却又比一切言语都要鼓舞和温暖人心。

所有病人的生命叙事，都是一段被疾病打断、改写的故事。但这不是结束，在疾病之后，他们还会发生很多故事。而医护的出现，已经是完成这些故事的不可或缺配角，是那个在主角最难的时候递上一盏灯的人。小梁的未来，是属于新的生命，他会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在父亲透析结束回家的傍晚，跑向门口喊一声“爸爸”。而我们的未来，是和像他父亲一样在这里的人，和所有被疾病困住的人们，一起熬过一个又一个困境，用我们的方式告诉他们：病痛并不是生活的全部，而是一段不一样人生的开始，还会遇见很多可喜的人，在这段人生里还有很多不同以往的故事，有他们，还有我们这群温暖的人，和他共度余生。

（图片由AI生成）

供稿：血液净化室 戴南烽 冯佩斯 肖素飞

编辑：陈书翘

责编：陈晓霖

审发：蒋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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