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职场“小民”在互联网大厂的1480天
南方plus 2026-04-09 22:33

深圳的早高峰。(受访者供图)

全文共6471字,阅读大约需要16分钟

“我在大厂看到的很多人学历很高,从名校毕业,当他携带着一身经验进入大厂的时候,发现幻灭了,经验全部失效。我们拥有的经验、理想中想成为的人,跟社会需要什么样的人脱节了。”

“大厂里没有坏人,但这个体系会把大家变成面目模糊、相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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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记者 翁榕榕

责任编辑|李慕琰

半年前,张小满成为一位母亲,生活也随之不同。她每天有三个小时需要哺乳,剩下的时间陪女儿玩耍,投身日常琐事,节奏慢了下来。在大厂的那段经历,如今回想起来,张小满感觉很遥远,“好像是前半生的生活”,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2020年,经过六轮面试,结束一年自由职业状态的张小满进入深圳一家大厂工作。入职前,她穿着一条红裙,在深圳华侨城的一家照相馆拍下工卡照,笑容灿烂。上班第一天,她特意在帆布包里装了一本黄色封皮的笔记本,在扉页写下:穿过雾霭森林去寻找美。

可大厂并非完全是她想象中的那样。作为职能部门中的一员,张小满几乎每天都被来自其他业务线的需求淹没。她为上线的项目写新闻稿,做自媒体广告投放,写公号文章……信息一条条浮现,时间也被切割成碎片。领导告诉她,要学会“多线作业”“十指弹钢琴”。两个月后,她遇到了大厂常见的组织架构变动。有些同事跟上风口,找到新赛道。她则怀着一个勤恳的“农民”心态,踏实“种地”以期“好收成”。

系统难以回馈每个个体的期待。在大厂的四年,张小满经历了七次绩效考核,从未拿过最优绩效,也从没晋升过。第一次拿到低绩效,她无比挫败,“职场不是仅靠努力就可以获得高分的”,也极力说服自己,她是最适合拿到这个结果的人。随着考核次数的增多,她渐渐放弃了在系统里争取。

2023年和2024年,张小满经历了两次被裁员。第一次,她被领导通知期满不续签,即使早有预感,也难以抑制痛苦的反应。她躲进洗手间,真切地感受到胃在收缩、绞痛,几乎难以站立。“感觉自己被工具化、物质性地对待,像一个东西一样,赔我一笔钱,就从这里滚蛋”,张小满清楚记得当时的感受。

那时候,张小满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经历过的这一切写下来,哪怕不出版也没关系。她也想知道,其他个体如何适应这个庞大的系统?每个人又该如何定义自我价值?“肯定有很多人跟我的感受一样,迷茫、焦虑、痛苦、在工作中感觉到没有意义。”张小满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直到第二次被裁,真正离开大厂后,张小满才有时间开始写作。一开始,她总是试图以理解的态度去看待遇到的人和事,但发现,理解无法解释心中的困惑。心理咨询师朋友告诉她,把“理解”换成“分析”,将发生在身上的一切作为“事实”与“社会现象”去分析,可能好一点。她接受了,也换了一种方式去看待在大厂的一切。

2026年3月,这本记录她在互联网公司1480天经历的非虚构作品《大厂小民》出版。

以下是根据对张小满的采访整理的口述:

张小满,非虚构写作者,曾在媒体、互联网大厂工作,著有《我的母亲做保洁》。(受访者供图)

1

“高效”“变化”“赛道”

我没有想过我会进大厂。我没有从非常好的学校毕业,也没有像别人一样在很知名的媒体工作,写出过非常爆款的文章。早些年有这些经历的人可能会被大厂招去做基层管理者,路径明确。我们这些后一辈的媒体人已经很少有这样的渠道。

我曾在深圳的一家报社工作,当时报纸开了“创客”专栏,我们经常去采访一些创业者,他们很多是从大厂出来的,我当时对大厂的想象是它培养了很多人才,又引领了很多东西。

成为大厂员工前,我去过一次我后来进去的大厂总部,到那栋大楼的公共空间参加一个人文活动。我当时想,那个地方很开放,它明明是一座写字楼,但我们报名了,就可以免费去参加活动,好像大学。走进大堂时,我发现它的穹顶很高,抬头仰望的时候,会有阳光从天幕上打进来,像进了欧洲的教堂,感觉很神圣。大堂的布置像五星级酒店,地板干净,前台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引导,服务贴心。

我感觉在里面上班的人一定都在创造一些改变世界的东西,同时我又觉得自己很渺小。你会不由自主地被这种东西吸引或者诱惑,如果能在这里上班,将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进入的是大厂里的职能部门,也被称为“中台”,服务于各个业务线偏向文科生工作的需求。比如产品要上线了,需要我去写文案,写新闻稿;也需要对接外部的很多东西,大多是传播营销。

进去第一天,我被拉到很多工作群,大家很快地在群里讨论工作。这是我在做记者的时候无法想象的。一进去,领导把我领到工位,给大家介绍一下,就开始给我安排任务了,好像就是又一个零件加入进来了。大家都很高效,很多东西很快在群里达成共识,我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也接触到了一些这家大厂自己特色的术语。领导发一个工作任务或者通知,大家会排队在下面回复“1”,我大概知道是“收到”或者“知道”的意思,但不太知道背后的含义。我跑去问一个同事,为什么你们都回复“1”?其实这是互联网大厂常见的,它是程序员常用的一个代码,“1”代表“通过”,大家会用一些很简洁的东西来回复。待的时间长了,比如有人说“你来对接一下”,我就知道我要跟他开个短会。

张小满工作过的格子间窗外的落日。(受访者供图)

互联网诞生于全球化时代,要参与全球竞争,产品在一段时间内做不出来,它可能会死,高效其实是互联网的基因,这样一种基因传播到普通人的工作中,也是要求大家高效地来运转。当公司规模不是很大的时候,高效是真正的高效,比如三四个人在一起,快速地做一件事,做出来会很有成就感。但当一个体系非常庞大,有十万人时,很多时候高效就会变成一种表演式的高效。比如要一个方案,今天布置任务给你,让你两天后给到,这有什么意义?大厂经常会有一些看起来很急,但其实不用那么急的事情,但它会设置很多deadline,让大家工作紧张,创造一种危机感,体系本身也焦虑。

入职两个月后,我经历了一次组织架构调整。领导换了,之前做的东西也做不了,但有一个好处是后面的工作是我更擅长的,做互联网研究,去连接高校、做内容平台、出书。

“拥抱变化”是大厂常提及的。大厂其实像一个人,要不断找到新的目标,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位置。互联网公司本质上是一家企业,首要任务是创造利润,保证在竞争中活下来。这种“变化”是可以理解的,但对个体来讲,有时是残酷的,如果组织架构变动刚好给你变到一个你一点都不擅长的地方,可能就干不下去。它是好坏并存的,有一种很强的不确定性,对于更上级的人也是这样,有时是一种权力洗牌。

大厂总提“找赛道”,但我从来没有在一个正常的赛道上。我做内容平台的时候,感觉好像是在赛道上,但也在赛道的末尾,很快就被挤跑;或者是老板觉得我在赛道上跑得太慢了。

我会被领导一直要求找新的赛道,说我的东西不够产品化,会被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他会很直接残酷地告诉我,如果有一天这个东西没有了,你的工作是很容易被替代的。我会被质疑,被要求证明我做的事对公司是有意义的。大厂员工要时刻去向上级证明自己的工作对公司的价值。

张小满曾送给同事一瓶自己种出来的黄皮树。(受访者供图)

2

“很多人都有一种失重的感觉”

我观察到,大厂员工大致可分为三类:“扫地僧”“猎人”“农民”。这是我跟一个同事聊天聊出来的,他总跟我开玩笑,说我是“农民”,觉得我看天吃饭,天晴了就出门“种种东西”,下雨了收回来,勤勤恳恳,我很接受这种说法。

在大厂很早的时候,“扫地僧”就得到了TOP级老板的赏识,有比较大的空间做自己的事情,但也有风险,他们的职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老板还喜不喜欢他。人心是最难把握和控制的,是善变的。我知道一些“扫地僧”,几年内很被重视,职场处境比较好,但几年后被边缘。

在大厂,没有任何一种类型是稳定的。“猎人”擅长找准机会,可以说是大厂的机会主义者,很会找项目,把项目做得又快又好,被老板看到,在季度内拿到好绩效,但“猎人”也有可能空手而归,也是有风险的。“农民”有可能勤勤恳恳工作,一年颗粒无收。这三种身份不是固定的,“扫地僧”有可能变“农民”,“猎人”有可能变“扫地僧”,它是流动的。大家都是很聪明、很现实的人,知道在什么样的职场处境下扮演什么角色。

我成为“农民”是性格使然。我没有办法做一个机会主义者,我进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哪些项目可以被老板看到,一段时间后,才发现有些人原来是那样做事的。我也才发现,一个人在职场中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很大程度上跟职业经验可能没有太大关系,职业经验只是塑造了一部分,跟他的出生、教育、怎么认知社会有很大关系。

“农民”这类人最难被系统看到,升职加薪往往轮不到这样的透明人。像我这样的,很容易被裁,没有好的绩效,好绩效可能指向升职加薪。系统设置的时候,为了方便把人才选拔出来,有一个非常理性的评判标准,就是绩效。在这套体系里,更符合体系、拿高绩效的人更符合它对人才的需求。

我所在的大厂半年考核一次,绩效结果绝大部分取决于直接上级。绩效好坏与个人职场利益得失相关,比如这个人拿的绩效比我高,可能年终奖差距就是十几万元,所以会让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更激烈。考核前,所有人都很努力地要出一个成果,没有成果,就意味着没有东西写到总结里给老板看。体系营造的氛围就是这样,每半年一定要有一个成果。做长期项目的人,到那个节点,也得有一个可以拿出来说的东西。这会给人造成很强的压力,让大家在考核前很紧张,焦虑时时刻刻存在。

第一次考核,我拿到了低绩效。转正后,我头三个月的工作是在上一个老板那里做的,没法向新老板说,后面三个月项目刚开始,相当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说,转岗后我又是新小组唯一的新人,各种机缘巧合就落在我头上。即使做了很多事,但看起来很琐碎,也是没有用的。我被这个结果打蒙了,感觉第一次就拿了个很差的东西,从来没有在职场这样过。

后来我和同事做项目,拿中等绩效。那时,即使中等绩效也有调薪机会,但到了第三次考核,我依然没有调薪,那个时候有点委屈。按照规则,只能是同事成为项目受益者,但在这个评价体系里,我无法置身事外,内心毫无波澜。当时的领导在很多场合都说这件事是我跟同事一起做的,我确实也做了很多工作,但是我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回报。

后面我已经放弃了要在考核系统里去争取。直到我离开,我也没有晋升。按规则,拿中等绩效可以申请晋升,但一个小组不可能所有人晋升,肯定是拿到更好绩效的人才可以。它虽然表面上公平,实际上要晋升,得通过上级同意,因为晋升还需要答辩,他会指导你。未获取上级的支持,不可能晋升成功。

这套体系有点像结了冰的贝加尔湖,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在上面,但冰下面有人情的部分或者是不同小组的博弈,比如整个大部门里有不同的小组,大部门只有10个晋升名额,轮到你的小组时可能就只有2个名额,这2个名额上级要给谁就要博弈。在大厂里,很多人都有一种失重的感觉,很多东西无法掌控,但做事还是重要的。

我和一个在大厂有裁员权限的人聊过,他说,裁员时绩效是他第一考虑的,第二就是年龄。超过35岁,创造的绩效一般,工资比普通员工高两三倍,成本这么高,更可能被裁。这是一种很理性的考虑。

大厂有时候也会边裁员边招人。这个情况一般是把团队里的一个老人裁掉了。人裁掉了,但事还在,因为业务没有变,不可能把所有的事都给留下来的员工,就会重新招人,但不可能再招一个老人来,市场价高。招一个应届生进来就可以,成本更低,更重要的是新人更容易被驯化,还是从一个很理性的角度去考虑。

在互联网公司下班后,张小满常与同事伴着这样的落日走到地铁口。(受访者供图)

3

“个体可以选择做些什么”

很多人会把考核、晋升等当作确认自我价值的方式。我觉得这是东亚社会一个非常典型的东西,我们一直处在循环往复的评价体系中。我女儿只有6个月,抱去广场上跟人玩的时候,大家会说乖不乖、听不听话,会评价她。

职场更是一个超级评价体系,这个东西形成了一种非常理性的判断习惯,就是我们要通过他人的评价来判断自身价值,这几乎是所有职场人都会有的。本质上可能还是源于我们所受的教育,即我们的观念是怎么被塑造的,或者说我们可以附着的东西太少了。

我在大厂看到的很多人学历很高,从名校毕业,当他携带着一身经验进入大厂的时候,发现幻灭了,经验全部失效。我们拥有的经验、理想中想成为的人,跟社会需要什么样的人脱节了。如果沿着很惯性的做题家思维,或者优绩主义思维进到大厂里面,会把工作看得很重要,用拿好绩效、高工资这些很表面的东西来证明自我价值。这种定义“成功”的向度太单一了。

如果没有很明确地意识到职场是一个理性的环境,投入很多情感在工作中,受伤是必然的,因为理性无法回馈感性。理性的体系需要的是冷静的人,看一些招聘条件,要求你抗压能力强、有领导力,这都是很理性的东西,不会说有同理心、有爱心,公司不会这样招人。它就是要把人驯化成它想要的样子,才能更好地工作,产生最大效益。

但我们是不是一点情感都不投入,完全把自己变成系统的依附?当然不是。虽然系统会把我们工具化,但作为人,个体有很强的自主性,可以选择在里面做些什么。我在书里写了一些同事,出版前给他们看了,他们有的还在大厂工作,还愿意冒着风险让我写出来,足以说明系统里的人不是都像工具一样的。

人跟系统的关系不是只有依附、反噬。面对一个强大的体系,我们总是认为它是对的,信服它。它吞噬了很多人,很多人在里面过得痛苦。但同时它像一片宽广的原野,我们可以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一片地方,种一点什么。像我们当初做内容共享项目,也是在里面找到了一些缝隙,把我们的特质用在了里面。人跟系统的关系是相互作用的,人不一定是弱小无能的,个体也在创造着系统的秩序。

2023年8月,因“降本增效”等原因,我第一次被裁员,后来内部转岗成功,又留了大半年,2024年6月真正离开大厂。离开是我跟我当时的领导共同决定的,我干不下去,想走了,本来想主动找她,但她先找了我,我就顺其自然地让她把我裁了。当时我的第一本书《我的母亲做保洁》出版了,对未来没有那么恐惧,我甚至松了一口气,觉得她帮我走出了大厂这个体系。

大厂里没有坏人,但这个体系会把大家变成面目模糊、相似的人。我的好几任领导平时也是非常可爱的人。裁员是他处在那个位置,在体系中必须这么做。但作为个体,还是有主动性和选择的。有的领导裁员很冷血,直接把文件拿来给你一签,就让你走人。我的领导很温情,很多话可能是为了安慰我,但还是说了。包括我遇到的HR,也没有那么工具化,在我转岗的过程中帮了我。

在工位上被遗忘的干枯的橘子。(受访者供图)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大厂不可能干到退休,也许只有金字塔顶端的人才不用担心自己被优化。在离开前,很多人的心态是赶紧赚钱,做想做的事,这样也会导致所有人都比较功利,或者用比较竞争的态度对待别人,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大厂的氛围是前面提到的那样,闭环了。

早些年主动离开的很多人是创业或去了更好的大厂,它们开的工资更高,给的职位更好。我身边的同事基本上聚集了各个大厂的,都是流动的。疫情之后,大家已经不怎么主动离开了,都是这辆车上的乘客,不是开车的司机,能稳住就稳住。

很多留下的同事也没有太大的变化,还做着那样的工作。他们留下来的时间比较长,基本上都已经认清这个体系的运转,在有限的范围内,大部分人会选择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能够创造一些什么的事情。或者说他们说服自己,这个东西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人人都可以说服自己,哪怕做的事情没有意义,也可以说服自己留下来。

大厂有点像一个玻璃罩的感觉,提供了一种看起来很安全的东西,它会让你害怕,好像走出去就是大风大浪。但其实大厂招的都是一些很聪明的人,比如我认识的一些朋友,也是被裁的,出来自己开一人公司,去香港卖保险,做自媒体博主,赚的可能比在大厂还多。

人有时候太害怕对未来的恐惧了。当我真正走出来,拥有了很多自主的时间之后,能创造的东西是更多的,前提是能生存下来。对我而言,过去的那段经历有点像我上辈子发生的事情,就像胶片电影的一段放过去了,有一种梦一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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