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些年来,PFAS对环境和健康的影响时常引发争论。尽管很多消费者尚不熟悉,但PFAS相关产品,可能早已潜藏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农健/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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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PFAS化学性质极稳定,在自然环境和生物体内几乎无法降解,被称为“永久性化学物”的PFAS对环境和健康的影响时常引发争论。
行业人士认为,对于PFAS的使用应倡导“必要用途原则”。国防安全、半导体制造、医疗器械等无法替代的关键领域,不得不使用PFAS,但对于普通民用品则应该鼓励“去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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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倪瑜遥
南方周末记者 黄思琪
清晨,你用不粘锅煎个鸡蛋,拿一张防油纸包好早餐,披上一件防水防油污的冲锋衣出门。这一连串的日常动作,都可能在和一类名为“PFAS”(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的化学物打交道。
PFAS是一层附着于物体表面的超薄膜,看不见,摸不着,却能隔水隔油,自上世纪40年代被研发后,逐步在户外鞋服、厨房用具、泡沫灭火剂、心脏支架涂层甚至化妆品等领域应用。
由于PFAS化学性质极稳定,在自然环境和生物体内几乎无法降解,近些年来,被称为“永久性化学物”的PFAS对环境和健康的影响时常引发争论。
最典型的事件包括2023年美国制造业巨头3M公司因PFAS生产污染工厂周边地下水,赔偿百亿美元和解。2025年3月底,户外品牌冲锋衣被检出PFAS,“可能致不孕”的消息登上网络热搜。2026年1月,还有环保组织在冲锋衣中,检出含有PFOA(一种有毒PFAS)的产品。
“消费者从含氟冲锋衣中,接触到有毒PFAS的剂量极低,通常不会因日常穿着中毒。”氟化工行业资深从业者吴克安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说,“工业生产和使用环节中的PFAS污染更为严峻。PFAS常出现在化工厂附近的空气、土壤和地下水、地表水中。”
作为全球PFAS主要生产和消费国,早在2022年12月,我国已将PFOS(全氟辛基磺酸)、PFOA(全氟辛酸)、PFHxS(全氟己基磺酸)等一些有毒的PFAS列入重点管控新污染物清单。2026年2月底,生态环境部发布的《“十五五”环境基准工作方案(征求意见稿)》中,也强调推动包括PFAS在内的典型新污染物的危害特性研究等。
但需指出的是,在PFAS这个庞大的有机氟化合物“家族”中,有明确化学结构和用途记录的就有近5000种。迄今为止,仅有部分PFAS被证实有毒有害。人类对整个PFAS家族的了解仍十分有限。
“除了少数‘明星’PFAS,目前其他数量庞大的PFAS物质都缺乏毒理学的研究数据。”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黄俊告诉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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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锋衣,PFAS“重灾区”?
鉴于这类化学物质潜在的长期健康风险,且被纳入典型的新污染物要求加强治理,不少环保领域的专业人士正持续关注其在日常消费品中的存在情况。
以冲锋衣为代表的户外鞋服是PFAS“重灾区”。冲锋衣追求防水、透湿、耐磨等性能,而这些性能往往要借助PFAS来实现。含氟面料一度被视为高性能冲锋衣的标识,此类产品通常售价不菲,然而其生产、使用和回收处置过程,也潜藏着环境和健康风险。
2026年1月,环保组织天津滨海环保咨询服务中心(下称“绿领环保”)曾对10款不同品牌的冲锋衣进行第三方总氟检测,并针对其中含有氟的7款样本进一步检测。结果显示有4款检测出PFOA,其中3款的PFOA含量超过现行国家标准《户外运动服装 冲锋衣》(GB/T 32614-2023)中规定的“小于1.0μg/m²”限值。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该冲锋衣国标中对PFAS的限制,仅针对“标称无氟”的产品,但绿领环保此次检出PFOA的样本,产品本身并未标称“无氟”,且该国标仅为推荐性国标,不具备法律强制执行力。“由此可见,当前国内对于普通冲锋衣的PFAS限制要求是缺失的。”绿领环保执行主任沈丹阳告诉南方周末。
含氟冲锋衣有两个部分可能用到PFAS:表面防水、防油、防污的“三防”涂层,以及中间防水透湿的高分子膜。
通常情况下,消费者从含氟的冲锋衣上,直接接触到有毒PFAS(如PFOA)的剂量极低,不会“穿一件衣服就中毒”。吴克安认为,风险在于,如果这类冲锋衣最终进入环境或城市垃圾场,本来无毒的PFAS聚合物,可能会降解产生大量有毒的PFAS分子。“它们可能通过空气、水和食物链,再进入人体内。”
与普通织物相比,冲锋衣包含多层不同材质的面料,回收处置难度大。中国纺织工业协会发布的《2022年中国纺织行业绿色发展报告》显示,我国每年废弃的防水复合面料超30万吨,但回收率不足5%。

冲锋衣面料防水原理图解(受访者供图)
田军是一名从事防水面料研发的工程师,有二十多年从业经验,也是一名资深户外爱好者。在他看来,含氟冲锋衣,如知名的GORE-TEX冲锋衣,有比普通冲锋衣更优越的防水排汗性能。GORE-TEX是一种由美国戈尔公司研发的面料,其核心薄膜就是一种PFAS——膨体聚四氟乙烯(ePTFE),多用于高端产品,售价在几千至上万元。
这类产品能满足专业驴友在暴雨、高寒等恶劣环境下的需求。但田军同时指出,普通的城市冲锋衣不需要这么强的性能。目前已有很多无氟防水剂,能够满足户外服饰的防水需求。
然而消费者可能盲目追求更高的产品性能,而忽视PFAS可能造成的环境影响。绿领环保在2025年曾开展过有关消费者的问卷调研,共收集555份问卷。调研结果显示,有超七成的受访者不关注或几乎不关注冲锋衣的含氟问题或相关新闻,近半数受访者将“是否含氟”置于选购冲锋衣时考虑的末位。
吴克安认为,对于PFAS的使用应倡导“必要用途原则”。国防安全、半导体制造、医疗器械等无法替代的关键领域,不得不使用PFAS,但对于普通民用品,如食品包装纸等则应该鼓励“去氟化”。

在户外用品领域,近年来已有多个知名品牌宣布“无氟化”。例如,巴塔哥尼亚在2021年推出首款无氟硬壳冲锋衣。南方周末检索发现,目前电商平台上已有国产品牌在冲锋衣的图文宣传中标注“无氟”,并称产品使用自主研发的无氟面料。
南方周末还发现,一些户外品牌对产品的PFAS信息披露存在地区差异。例如始祖鸟在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家官网对多款含PFAS的产品标注“PFAS警告”,但在中国的微信小程序、电商平台等销售渠道内,并未进行此类标注或警告,而仅强调不含PFAS产品的环保属性。【详见南方周末2025年11月19日发布的《中国漂绿榜(2024—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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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披和认证“补齐短板”
企业如何管控PFAS?消费者如何知晓商品是否含PFAS?信息披露和“无氟”认证,是需补齐的短板。
上海闵行区青悦环保信息技术服务中心(下称“青悦环保”)从2024年起,开始关注上市企业对于PFAS的相关信息披露情况。
2025年,青悦环保在对7904家上市公司的逾万份2024年年报及ESG报告统计后发现,仅有85家公司披露了PFAS相关信息;相较2023年年报中的76家,披露相关内容的企业数量略有上升。披露信息包括企业对PFAS的管控、无氟产品和技术研发情况、相关法规背景等。
从细分行业来看,进行PFAS信息披露的企业集中在纺织服装、电子终端及组件、化学制品、储能设备、集成电路五大领域。
“目前国内对于上市公司PFAS的披露,并未进行强制要求。”青悦环保创始人刘春蕾告诉南方周末。当前只有《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引》要求被列入“环境保护依法披露企业名单”的上市公司,披露“国际环境公约规定的受控物质的种类、名称、排放总量”等信息。
刘春蕾指出,披露PFAS相关信息的企业依然是少数,很多披露内容也相对简单,只提及一些背景知识或产品研发信息。
企业要管控PFAS这类新污染物,对其技术能力、供应链管理能力也是很大考验。比如,对于纺织服装、电子等供应链较长的行业,下游企业可能只掌握一级供应商是否使用了含PFAS的材料,难以管控更上游的部分。
此外,一些PFAS替代品的可靠性和稳定性依然存疑,安全性也有待科学证据积累。“一些替代品性能差但价格昂贵,导致企业即便想推动产品无氟化,也面临成本和技术上的困难。”刘春蕾说。
而在认证方面,目前国际上已有OEKO-TEX、GreenScreen Certified(美国非政府组织CPA创建的产品认证,认证范围涵盖家具和织物、消防泡沫、纺织化学品、清洁剂等)等认证,由行业机构和社会组织为无氟产品颁发。
例如,由欧洲多家纺织检测研究机构联合创立的OEKO-TEX,从2023年起,所有OEKO-TEX认证产品已禁止在鞋服、皮革和其他纺织品中故意使用任何PFAS。2024年,OEKO-TEX明确以“总氟≤100 mg/kg”为产品中PFAS的限值要求。
环保组织无毒先锋理事毛达指出,目前无氟认证等标签在国内的消费者中认知度并不高。“很多无氟认证目前主要针对欧美市场。在国内,消费者对环境健康友好的产品标识还不够熟悉。将好的认证、好的标签向公众普及,是环保组织和认证机构需要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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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头管控更有效
在消费端之外,工业生产中的PFAS污染更加严峻。
PFAS并非某种特定的物质,而是一个庞大的有机氟化合物“家族”。这类化合物的分子结构都以稳定的碳-氟(C-F)化学键为核心骨架,分子结构牢固。
南方周末查询发现,截至2025年10月,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布的全球PFAS综合数据库,收录了超过4700种有明确化学结构和用途记录的PFAS物质。而理论上可能存在数百万种潜在的PFAS分子。

在PFAS“家族”中,有一些已被科学证实对健康有害并被纳入国际公约管控。“这些物质的危害特性明确、在历史或当下存在规模化生产使用、在生物体和环境中检出频率高且含量显著。”黄俊说。
例如PFOA和PFOS,它们曾广泛用于衣物表面的防水剂、油漆顺滑助剂、清洁剂等领域。但由于其对环境和健康的危害,PFOS和PFOA分别于2009年、2019年被列入《关于持久性有机污染物的斯德哥尔摩公约》(下称“公约”)管控,并被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列为致癌物质。
PFOS被禁用后,PFHxS曾作为其主要替代品广泛使用。但后来有研究显示,该物质也具有毒性和强生物累积性,2022年,PFHxS被列入公约管控。
一些有毒PFAS的含氟替代物也被发现有毒有害。“多数替代品是含氟有机物。有些含氟替代品已被科学研究发现对人体肝脏、生殖发育、内分泌等具有毒性。”黄俊还谈道。例如PFOA的替代品GenX(全氟醚酸),已被欧盟认为是持久性、易迁移的有毒物质,并被列入高关注物质清单。
吴克安解释,生活环境中有毒的PFAS不会让人立刻中毒,但具有持久性和慢性毒性。PFOA和PFOS等PFAS的致癌风险通常与长期持续接触相关。“例如长期使用PFOS消防泡沫的消防员,生产氟高分子材料的工人,这些群体与PFAS的接触条件才可能产生不良后果。”
即便是无毒的PFAS,也可能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引发环境和健康风险。比如聚四氟乙烯(PTFE)本身是无毒的,常用于植入人体的医疗器件和不粘锅涂层。但在生产PTFE的过程中可能会排放有毒的PFOA,带来间接危害。一些无毒的PFAS产品,如果进入城市垃圾处理系统,在燃烧等条件下可能降解成其他有毒的PFAS分子。
“因此要从全生命周期的角度评估具体PFAS物质的危害,从生产源头管控PFAS,远比末端治理更高效。”吴克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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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管趋严,产业升级迎机遇
在黄俊看来,要更科学和精准地治理PFAS,分析检测难是一大挑战。“除了少数‘明星’PFAS,目前其他数量庞大的PFAS物质都缺乏毒理学的研究数据。这使得环境基准、标准值的制定以及在污染治理中设置目标限值等工作难以进行。”
关于PFAS源排放和污染的数据也有限。“目前我国已有的PFAS标准分析方法较少,涵盖的PFAS种类极为有限,因此相关排放及污染监测数据非常匮乏。”黄俊表示,“在当前,PFAS的源汇关系和迁移转化过程还缺乏系统可靠的数据支撑。”
刘春蕾谈到,目前国内的PFAS治理,存在产品质量标准和政策法规衔接不同步的问题。“重点管控新污染物清单已明确将PFOS、PFOA、PFHxS 等物质纳入管控,但很多具体的产品国标却未对PFAS的安全阈值进行限制,或者只是推荐性国标,企业可以自主选择是否采纳,监管部门也无法强制执行。”
对于纺织业等行业,尤其在出口市场,企业已经感受到日趋严格的PFAS监管压力。
近年来,欧盟等经济体持续加大对PFAS的管控力度。截至2026年4月,欧盟全品类PFAS限控提案已进入公众咨询期,预计于2027年由欧盟成员国委员会审议表决。
据田军回忆,大约五年前,部分欧美民用服装品牌已实现“无氟化”;近两年来,越来越多国内民用服装企业也开始推动“去氟”进程。“这是面料、防水剂等上游厂商必须适应的趋势。”
田军从2007年左右开始接到使用“特氟龙”(美国杜邦公司注册的氟化物产品商标)防水剂的面料订单。2015年前后,他观察到含PFAS的防水剂开始在国内从高端走向普及。不到二十年的时间,这一“神奇化学品”在国内纺织行业经历了快速崛起、遭遇质疑、加速“去氟”的周期。
中国纺织中心和广东德美精细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在2024年联合发布的《纺织用无氟防水剂行业白皮书》显示,2023年国内纺织防水剂市场规模16亿—20亿元,其中无氟防水剂的市场规模4亿—5亿元。随着国内外去氟进程加快,纺织防水剂市场将越发以无氟防水剂为主。
监管趋严之下,氟化工行业也迎来产业升级机会。“仍停留在生产有毒和高污染PFAS的企业,生存空间将被压缩,面临环保合规压力。”吴克安指出,PFAS替代品研发、检测和处理等技术将迎来机遇。
黄俊则认为,“PFAS-Free”是一种理想愿景,“从日用消费的角度,这需要人们适当克制对极致功能的追求,以更好地保护环境和公众健康”。但在医疗器械、半导体制造等关键领域,PFAS依然在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氟化工从业者不是要消灭氟材料,而是要更安全和高效地发挥氟元素的优势,为人类服务,而非留下永久的污染。”吴克安说。
(南方周末研究员李嘉诚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