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蒋春林

关于1H环志勺嘴鹬的故事在观鸟圈中口口相传，没有来阳西之前我就已经熟知了，勺嘴鹬被称为“鸟中大熊猫”，全球仅有几百只，为我国一级保护动物，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IUCN）极危物种。鉴于勺嘴鹬濒临灭绝的处境，英国提出并实施了“方舟计划”，俄罗斯则用“偷蛋计划”。“方舟计划”从2011年起从俄罗斯将勺嘴鹬的蛋和幼鸟运往英国，模拟相似环境来尝试人工繁育，全程圈养不野放，希望建立圈养备份种群，防止野外灭绝，这个计划2024年因勺嘴鹬陆续死亡而以失败告终。

俄罗斯的“偷蛋计划”则从2012年起实施，采取就地孵育、就地野放，直接补充野外种群的方法，具体做法是取勺嘴鹬们第一窝蛋进行人工孵化养育，亲鸟补产第二窝，野外育第二窝。人工养大的勺嘴鹬在飞行能力成熟后佩戴环志然后原地野放。

勺嘴鹬是冬候鸟，每年4月到9月在俄罗斯繁殖，10月到次年4月南下越冬，阳西是重要而稳定的越冬地之一。目前在阳西看到的勺嘴鹬，很多都是“偷蛋计划”拯救的，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白色1H环志的勺嘴鹬。1H是2016年人工孵化养育并野放的勺嘴鹬之一，从2018年开始在阳西被发现记录，已经连续近十年在这里越冬。

了解了勺嘴鹬的故事和种族生存的现状后，2026年3月14日周六我来到阳西，红树林酒店大堂的茶桌上放着一本《阳西野鸟图集》，已经翻得破旧，封面赫然就是1H的照片。

所以没有见到1H之前，勺嘴鹬的形象已经深入脑海，下午我在沙滩上默默等候着，希望能见到这些小精灵，不虚此行。

鸻类和鹬类喜欢集群，同飞同息，飞行时它们在空中快速掠过，形成庞大的鸟浪，在这集体行动、快速移动、变换形体的起伏的鸟浪前，我惊叹不已，脑里便想起庄子笔下瑰丽的描写：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鸟浪最有意思的是众鸟高速飞行极速转向，相邻的鸟之间竟然能保持距离，同时行动却不相撞，众鸟行为高度一致宛若一个整体，宛若一鸟，俨然庄子笔下的鲲鹏。

突然鸟浪在沙滩一收，眼前沙滩瞬间散落星星点点，这是它们集体停下来觅食。我们努力在其中寻找个头最小的具有独特扁平黑勺子嘴的勺嘴鹬。它们数量少，常常混迹于差不多大小外形相似的三趾滨鹬群中。

发现一只勺嘴鹬的时候，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它在浅水里清理羽毛，翅膀扑腾溅起水花，等它走上沙滩，赫然右腿上有白旗环志，仔细辨认，就是1H，大名鼎鼎的“明星勺”，雄性，连续近十年在阳西这一片沙滩上过冬的小精灵。它略略和热闹的群体保持一点距离，在我眼中，那小小的身影在沙滩上一众鹬鸟中分外醒目，背景鹬来鹬往，它在前景中突出着，独自洗浴、觅食。看着看着，我眼中浮起雾气，每年飞行几千公里南北往返繁殖地和过冬地，这鸡蛋大小的身体里蕴含着怎样神奇的基因和勇气啊。而在上千公里的迁徙途中，它又经历过怎样的挫折和风浪？作为极具风险的个体，它没有丢失、没有不测，年年冬天准确回到这片沙滩。

第二天再次在沙滩上的三趾滨鹬群中发现了带着浅绿旗标L0的身影，她是2018年出生的，也是“偷蛋计划”的一员，人工繁育放归野外的，已经做了母亲。

没有找到她的有标志的孩子，却发现了另外两只没有环志的勺嘴鹬。

两天里发现了四只勺嘴鹬，是观鸟人不可多得的幸运，真让人激动。1H和L0是整个偷蛋拯救行动成功的代表，没有环志的两只勺嘴鹬说明大概率是野生的，它们的到来证明这个族群物种还在延续存在着，同样也证明阳西这片沙滩和滩涂，对勺嘴鹬有多重要。

衷心希望人类不要干预或开发这片珍贵的沙滩滩涂，寒来暑往，给勺嘴鹬们保留赖以生存的空间，勺嘴鹬们能岁岁年年平安，年年岁岁相见。

（作者系华南理工大学图书馆副馆长、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