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之河毫不留情地流向2026年时，每一个普通人都将继续努力过好自己的人生，书写还在继续，阅读也在继续。

作者：东方IC

封图：图虫创意

编者按：随着2025年的结束，这个世纪已过去四分之一个年头。这四分之一个世纪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或许目前为止，更多的是变化中的措手不及和对未来的茫然。曾经脚下坚实的地面正在一点点偏移、开裂，所有人都亟需找到新的立足点。

好在还有阅读。任时代如何变化，书籍永远可以给予我们启示，甚至可以说，书籍正是审视变动的产物。一代代写作者都在尝试给出自己的回答。而我们，作为阅读者，也同时承受着这份考验。

经观书评推出新年特辑“寻找新的立足点”，邀请各界读书人分享他们在2025年的阅读与思考。本期作者是作家邓安庆，他说：

“我相信，时间的确有如此淘洗的伟力。当时间之河毫不留情地流向2026年时，每一个普通人都将继续努力过好自己的人生，书写还在继续，阅读也在继续。”

当你看到这一行文字时，恭喜你，也恭喜我，都活到了2025年。回望二十一世纪的前四分之一，我们很多人都过得不容易，而剩下的四分之三，我们能撑到什么时候，还是个未知数。在这样的时刻，我总忍不住想起张爱玲早在1944年那篇著名的文章《我看苏青》里就写到对于现世的理解：“她（苏青）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黄昏的阳台上，骤然看到远处的一个高楼，边缘上附着一大块胭脂红，还当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却是元宵的月亮，红红地升起来。我想道：‘这是乱世。’”

结合文章的时代背景，那的确是一个乱世，战争在继续，无数人死去，从东方到西方，一时间都看不到希望，张爱玲于此时选择了写作。唯有一枚又一枚文字嵌在纸上，才能在混乱中重建内心的秩序。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现在当然不是乱世，可也有新的苦恼和迷茫，我们做不到像张爱玲那样有一只生花妙笔，但我们可以选择阅读，一样可以安稳身心。

具体到我个人来说，2025年的阅读主要集中在文学史和历史学方面的著作。前文提到的张爱玲，今年正好去世三十周年，学者黄心村适时推出了《成为张爱玲》一书。此书对我这样的“张迷”来说是大满足。作者得非常热爱张爱玲，才有这样巨大的热情去挖掘、去探索、去延伸，而我在阅读时也毫无读有些学术文字时常有的那种枯涩感，反而时常能感觉到文字底下的澎湃激情。

《成为张爱玲》

黄心村| 著

新经典文化 |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25年7月

“张学”是一门显学，每一年围绕张爱玲产生的论文和专著不知凡几，黄心村这本书还能做到独树一帜，是相当不容易的，作者为此付出的心力可想而知。书中有一句话，可以视为作者研究张爱玲的钥匙：“张爱玲的香港是起点也是路程，是途径也是框架，曾经埋下的每一条线索，都将是提领起一个繁复的世界。”

“每一条线索”，对作者来说不是虚话，而是实打实地去搜寻了：作为张爱玲的港大校友，黄心村利用自己在香港大学工作的优势，从港大图书馆挖掘了不少张爱玲的资料，实地探寻张爱玲当年生活过的地方，走访了曾与张爱玲有关联的人士……这个过程耗时耗力，但我想对于任何一个热爱张爱玲的人来说，如同解谜一般，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之中，感觉到自己与“祖师奶奶”越走越近。斯人已去，但她的形象却越发鲜明。

如果说现代文学里，女作家我偏爱张爱玲，男作家我偏爱的则是沈从文。而说起沈从文，张新颖必然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样，都是通过张新颖的《沈从文的前半生》和《沈从文的后半生》两本书，才得以走近和了解沈从文。今年，我看完了张新颖的《沈从文与二十世纪中国》，它是前两本传记的有效补充。

《沈从文与二十世纪中国》

张新颖|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4年1月

说实话，研究沈从文的学者不少，论述沈从文的著作也相当多，但在大众层面引发读者共鸣的还是张新颖这两本书，为什么呢？因为张新颖对传主有“深情”。书中收录了单读对他的采访，记者提出一个颇为犀利的问题：“近三十年来，您在沈从文研究上用情甚深，又如何防止自己在沈从文的文学和人生选择上过度投射研究者本人的理想？”

他的回答特别诚恳：“我倒从没有想过防止过度投射的问题，我喜欢选择我能够从他们那里获得很多教益的研究对象，也就是说，我喜欢从研究中有所得，是我从他们那里得到，不是我投射过去。不怎么做只是‘客观’的我从中学不到东西的研究。研究对于我来说，从来都是学习的过程。”

今年我还着重阅读了一批历史学方面的著作，想挑几本来谈一下。其中一本是沈刚的《晋朝的死结》。此书作为一本完整的两晋政治史读物，是非常合格的。作者沈刚是一位资深的媒体人，他很懂得如何用清晰的结构和明晓的语言来写出一本大众可以读懂的书。

《晋朝的死结》

沈刚|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4年8月

不同于一般的通史类写作，作者有自己的结论——“死结”（国家倡导的主流意识形态与现实政治的实际操作层面的对立与冲突，价值导向与现实政治对立），然后从曹魏代汉写到刘裕换代称帝，用这几百年动荡混乱的历史来佐证自己的思考，因而整本书虽然很厚，但清晰明了，始终有一条主线贯穿。

不过我也得承认读到后面感觉疲惫，倒不是作者的原因，而是因为涉及的人物、事件太过繁杂，同类型惨剧反复发生，我几乎应接不暇。最后，还是要感慨读历史学作品很少心情能好起来。动辄就是“诛灭三族，死者达数千人”，兄弟、父子、夫妻……彼此都杀红了眼，一杀杀三族，谁都不得好死，谁都战战兢兢，你方唱罢我登场，前人死在乱坟岗。我一点都不想穿越回去。

说到这里，我不由想起之前读罗新《漫长的余生》一书有着相同的感受，全书就是一部政权倾轧史和杀戮史。皇帝杀太子，太后杀皇帝、姐姐杀妹妹、哥哥杀弟弟、权臣杀外戚，外戚杀权臣……没有温情脉脉，只有你死我活，谁也不得善终，谁也别想笑到最后。纷纷扰扰你方唱罢我登场，下场时刻就是死亡来临之时。

多么黑暗，多么扭曲，多么残暴！而王钟儿这样的小人物因为不在权力场中心，反而长寿。两本书都佐证了政治是肮脏的观点。罗新在书中感慨道：“我们关注遥远时代的普通人，是因为他们是真实历史的一部分，没有他们，历史就是不完整、不真切的。我们还应该看到，对普通人的遮蔽或无视，是传统历史学系统性缺陷的一部分，是古代社会强烈而僵硬的不平等体制决定的。正是因此，我们对那些虽为正史所排斥，却凭借墓志而幸存至今的北魏宫女史料，一定要格外珍惜。”对我来说，作为现在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看到遥远时代的普通人，总有一种“心有戚戚焉”的痛感。我的先人们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动荡的时代，居然能让血脉延绵至今，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到：我们可能处在这样一个历史的转折点，多年后人们回望现在，好几年的事情提炼压缩成起承转合的历史事件，并惊讶于当时的人处在危机来临之际而不自知。我们淹没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细节之中，知道有大事发生，无心也无力去参与，只能是承受，偶尔抒发两句，也只是无关紧要的牢骚话。

所以为何喜欢看微观史呢，就是要共情于那个时代的普通人。这就要提到我今年读到的另外一本印象深刻的书——汉学家沈艾娣的代表作《梦醒子》，此书的副标题是“一位华北乡居者的人生：1857-1942”。这位“华北乡居者”名叫刘大鹏，不是什么名人，之所以能引起历史学家的兴趣，原因在于其后人保留了他的《退想斋日记》。

《梦醒子》

[英] 沈艾娣| 著

赵妍杰| 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4年9月

该日记共200余册（副标题显示的“1857-1942”是刘大鹏的生卒年，其中他的日记时间长达41年），只要稍微懂一点中国近现代史的人，都会立马明白在这85年时间里中国经历了何等剧烈的动荡和变革，随即也就能意识到这一套日记是何等珍贵的史料。沈艾娣没有用与日记一样巨大的篇幅来使用这批材料，她反而是从浩瀚的日记里提炼出“儒者、孝子、商人、议政者、农民”等多重身份，来依次呈现刘大鹏不同身份状态下的人生图景。

沈艾娣在序言中写道：“对个人的关注不可避免地带来一个问题，即刘大鹏具备代表性么？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刘大鹏的情况并不特殊。他常常提到和他处于相同困境的朋友，他的观念和思想正是从他生活的社会和文化环境中养成的。但是我并没有因为他有代表性而写他。真实的人总是非典型的。”

诚如斯言，刘大鹏是活生生的人，他在漫长的一生中，有过多少希望、失落、惶恐、愤怒、挣扎……日记里当然能透露出一些，大部分人生思绪终究如浮光泡影，随起随灭，无从追觅。我想沈艾娣作为学者在研究这些文字时，也会逐步深入到这个男人的内心世界，慢慢地去接近他，理解他，最后来阐释他。

读此书时，我时常想起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刘大鹏与孔乙己是同时代人，都经历了科举废除、王朝更迭、军阀混战，他们的个人际遇都由此变得难以自控，最终都滑入了悲惨的境地。我们已经习惯了孔乙己迂腐可怜的落魄书生形象，但刘大鹏的日记给了一个机会去探究那一代人的实际生活和内心世界，他们对这个变动极大的世界持有何种看法，在坚持儒家理念与维持生计之间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与调试，而政治的波动是如何重塑与剥夺他们的生活样态……一本很薄的书，读来饶有意思。

看完清末民初，再把时间轴往前拨回明朝，另外一位汉学家卜正民也有一本代表作《崩盘》等着我来看。卜正民在书的序言《一位价格史学者的自我简介》里写道：“我们所处的世界，总给人一种急剧变动且反复无常的感觉。要想从这种变动所带来的苦恼和沮丧中得到解脱，我们就要说服自己，‘变’是当代生活的鲜明特征，它使我们有别于前人生活于其中的更单调的世界。过去十年来，气候变化、物价上涨、政治野心的发展速度和规模所造成的动荡，比我们这些年迈的人所经历过的都要大得多。然而我们也没什么理由确信，目前的这种变动比往昔更为剧烈，毕竟我们的祖辈曾经历过朝不保夕、累累如丧家之犬的日子。”这样来看，以史为鉴可以让我们的心态更平和一些，也可能更虚无一些？

《崩盘》

[加]卜正民| 著

陈佳臻| 译

后浪 汗青堂| 九州出版社

2025年7月

他开创“环境史”研究新范式，以“灾荒价格作为气候指标”，为明朝灭亡提供新的解读方式，正如此书副标题所写：“小冰期与大明王朝的衰落”。如果把明朝比作番茄，过往很多著作都专注于分析番茄内部如何腐化分解最终坏掉，这一部却提醒我们另外一个事实：这个番茄因为外部极端的压力（小冰期带来千年来最严酷的气候危机），不管你番茄是好是坏都无力抵挡，最终只能崩坏。

想想崇祯最后那七年好惨，全球性的气候危机搁谁也很难有什么好办法。将灾荒价格作为气候指标，需要极其有耐心地收集资料，并做专业深入的分析，这个过程非常枯燥，可也能提供洞见。我尤其喜欢还原大明王朝普通人生活的物价那一章，以数据说话，非常直观地展示出了普通民众的生活艰难到了什么程度。

另外一章《陈其德小传》也写到了民众的凄惨：“更甚者，饿汉弃子于市，甚至有杀食子女之人。疫病愈重，十室有九尽皆得病。人们拼命想要阻止这种恶性循环，将他们所能搜刮到的仅有的食物拿去向神明祷祝，祈求神明保佑，尤其是在疫病复燃之后。陈其德说，这种可悲的做法只会让食品价格‘倍长于去年’。”民生之多艰，可见一斑。

2025年读过的好书当然不止前文列举的这些，此处不再赘述。张新颖曾在《沈从文与二十世纪中国》一文的结尾写道：“弱小的力量也是力量，而且隔了一段距离去看，你可能会发现，力量之间的对比关系发生了变化，强大的潮流在力量耗尽之后消退了，而弱小的个人从历史中站立起来，走到今天和将来。”

我相信，时间的确有如此淘洗的伟力。当时间之河毫不留情地流向2026年时，每一个普通人都将继续努力过好自己的人生，书写还在继续，阅读也在继续。

（作者系作家、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