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剧《太平年》是有勇气的。
剧集一开始就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将五代十国的“吃人乱象”搬上荧屏:彰义节度使张彦泽因军中断粮,将百姓骨肉舂碎磨烂,充作军粮,不仅如此,他还杀死了违逆自己的养子,烹而食之。
为了放大这段惨状,剧里甚至给了不少特写。而这段大尺度桥段,也为《太平年》招来不少讨论。

很显然,创作者把这段放在开头,并不仅仅是为了猎奇,而是别有深意——在这个礼崩乐坏、饿殍遍野的“吃人”社会里,太平何其珍贵。
于是,“太平年”的题,便被点上了。
作为一部历史剧,《太平年》的口碑是存在争议的:有人觉得它是“细糠”,是近年来少有的鸿篇巨制;也有人觉得它是“故作姿态”,在形式上抬高观剧门槛,实则剧情混乱,人物塑造失真。
收到这种两极化评价,《太平年》本身并不冤枉。尽管它选择了“纳土归宋”这一独特视角进行讲述,试图在古装历史剧赛道中走出一条新路,却终因种种问题,未能撑起历史叙事的野心。

除剧集开头的尺度戏外,《太平年》的勇气还表现在它的选材上。对创作者来说,五代十国向来是历史剧鲜少触碰的“禁区”:政权更迭频繁,人物关系复杂,史料记载零散,稍不留意便会陷入史实混乱的泥潭。甚至连中学历史课本,也都从未就五代十国展开细论。
问题随之而来:对于这段陌生的历史,创作者该如何选取亲民的视角,令观众更易接受?
于是,创作者在权衡之下选取了“纳土归宋”这一颇具主旋律意味的讲述视角:赵匡胤建立北宋、统一天下后,吴越国国君钱弘俶主动献出城池,保全一方太平。

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和平,在当下国际地缘政治紧张的大背景下,无疑具有强烈的现实关照色彩。剧中郭荣说的那句“只不过是想饮太平年间的一碗酒”,令不少观众颇为动容。另外,“纳土归宋”这一举动,还意外给观众科普了一个冷知识,即在北宋初年编撰的《百家姓》里,“钱氏”凭什么排在国姓“赵氏”之后。
说回剧集,《太平年》的视角选得很有特色,但在观剧门槛上劝退了一批观众。
剧集前四集,先是匆忙交代了一下后晋的政局乱象,随即将镜头转向偏安江南的吴越国,开始讲述吴越国的政权更迭。
这期间,光是有名有姓有字、外加身份官衔的出场人物就多达几十个,很多时候,观众连人物官职、人物关系都还没理清,就要面对暗流涌动的君臣关系、朝堂斗争。再加上人物口中一直说着半文不白的台词,愈发加深了剧情的理解难度,以至于观众在观看过程中,偶尔需要边看剧边求助于AI科普。

可以说,《太平年》对“历史感”的形式化追求,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剧集的叙事需要。
反倒是许多本应细致交代的地方,被一掠而过。比如,石重贵作为后晋的最后一个皇帝,手握兵权的他曾强势夺位,硬刚契丹,意图收回燕云十六州,结果遭遇大败后,他转眼就变成了一个自暴自弃的废人。
他如何从一个雄图大略的皇帝沦为亡国之君,又是怎么烧掉寝宫、苟延残喘的?中间石重贵经历的心理剧变,剧集一概未曾交代,给人以一种“全凭想象”的突兀感。

此外,创作者在叙事上也出现了故事焦点游移的问题——既要带出人物清晰的成长脉络,又要跳出传统的帝王霸业叙事,表达“民心所向是统一的根本”的人民史观。
由于剧集视角是“纳土归宋”,所以编剧便把叙事焦点放在了钱弘俶身上,用他的经历串联五代十国的历史:起初钱弘俶是浪荡不羁的少年王子,在目睹了中原的纷乱惨状、政权更迭、百姓伤痛后,他决定从养尊处优中走出,逐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王,最终通过“纳土归宋”保得天下太平。
钱弘俶的这条成长线,带有明显的大男主意味。而钱弘俶在剧中的成长,本身则带有很强的戏说成分,编剧甚至为了给他营造“成长弧光”,前期将其塑造成一个毫无城府、莽撞无脑的愣头青,与历史上隐忍持重、颇有谋略的吴越王相去甚远。

而且很多时候,钱弘俶都在不可能的时间出现在了不可能的位置上。最典型的例子,是前十集占较大篇幅的“开封保卫战”,这是一场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战役,《旧五代史》和《资治通鉴》均记载,张彦泽没费什么功夫就攻下了城池,城内的禁军将领李彦韬及其禁军们只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
而历史上的钱弘俶,压根不可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开封城内,慷慨陈情,甚至于在朝堂上刺杀张彦泽,进而收获天下民心。人物立不住,钱弘俶所背负的“民心”也就随之沦为了虚浮的表面功夫。

与此同时,剧集对赵匡胤的塑造则陷入了“过度英雄主义”的误区。不少观众指出,后晋灭亡时,十几岁的赵匡胤正在游历各国,根本不像剧中演绎的那般,坐拥军队正式编制、冲锋陷阵。《太平年》为了凸显赵匡胤的“正统性”,为其设计了多场凸显人物魅力的戏码,退能固守城池,进能智烧敌方粮草,颇有几分无所不能的意思。
相较钱弘俶和赵匡胤来说,剧集对郭荣(柴荣)和冯道的塑造,反倒成了最贴合历史原貌的一笔。柴荣是五代最具雄才大略的君主,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为毕生之志,为北宋统一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剧中的郭荣没有被塑造成完美无缺的圣人,而是带着乱世君主的果决,既能狠下心来格杀难民,也会对枉死之人表露仁心,人物塑造更具层次和张力。

对冯道一角的塑造,则更有嚼劲儿。这位历仕四朝十帝的“政坛不倒翁”,历来坐拥历史的两极评价:有人骂他“不忠不义”,历事多主;有人赞他“以民为念”,在乱世中守住文明的火种。《太平年》没有刻意洗白,也没有一味批判,而是还原了冯道的历史本貌:他身居高位却不贪财好色,吃穿用度从简;在战火临城时,他以老臣之身斡旋,减少了生灵涂炭;面对契丹君主的刁难,他以“百姓无罪”相谏,保住了万千生民。
这种人物塑造契合了《旧五代史》中对冯道的记载,“道之履行,郁有古人之风;道之宇量,深得大臣之体。”冯道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忠臣,却是乱世中的“守成者”——在“兵强马壮者为王”的无序时代,他以牺牲个人名节为代价,换取了朝堂的基本运转和百姓的短暂安宁,为后续的秩序重建守住了文明的火种。

总的来说,《太平年》虽然在选材和视角上独具野心和勇气,却也暴露了当下国产历史剧创作的两大核心误区:一是“重形式轻内容”,为了追求还原历史的 “仪式感”,堆砌历史细节与术语,却忽略了人物塑造和剧情逻辑的核心;二是“重戏剧轻历史”,为了营造戏剧冲突,对人物进行脸谱化塑造,却忽略了历史本身的复杂性和多面性。
历史剧本身在创作中要做到历史真实和艺术表达的平衡颇为不易,但回看以往国剧,也不无在这两者之间把握得当的佳作。只能说,《太平年》尽力做到了对历史场景的还原,以及对历史人物精神内核的提炼,但它离“国剧细糠”,终究还是差了口气。
作者 | 钢 瓒 儿
编辑 | 楼 主
校对 | 赵 立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