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绪经济时代,付出多少金钱,就能释放多少情绪压力。(农健 / 插画)
编者按:
只要花钱,你就可以收获一段完美关系。
他与你素未谋面,却承诺在10秒之内回应你的每一句话。他陪伴你,安慰你,奉你为“主人”,接收你释放的所有情绪压力——直到付费时间结束。
他有过不少称谓,最时髦的叫法是“秒回师”。这不仅是一门新职业,也代表着情绪经济时代的一种生存法则:你付出多少金钱,就能购买多少时间,向他释放多少坏情绪。
如果他不堪负荷,你不需要为此负责。他也可以购买一段完美关系,释放从你这里接收的坏情绪。
坏情绪没有消失,但可以转移。它流动的方向,就是钱流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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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
南方周末实习生 陈宇翊
责任编辑|谭畅
1
限时乌托邦
“付钱这个动作,让我成了甲方。”
2025年12月3日晚8点,G7784次列车7号车厢,24岁的赵舒宁突然蹲在过道里大哭,哭声一度盖过旁边吵闹的小孩。
赵舒宁坐过站了。像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给一位熟悉的秒回师发去消息。对方几乎是秒回:“坐过站很正常,没关系的。”
十多分钟前,赵舒宁把同样的事告诉父亲。电话那头,是提高音量的呵斥:“怎么老是这样,多大人了。”
赵舒宁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但她没有反驳父亲,而是表示抱歉、下次会注意。挂断电话,委屈却排山倒海般袭来:“又是这样,出任何事情,(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怪我。”
赵舒宁坐过站,是因为前男友。他不久前说要与现任分手,与赵舒宁“重回正轨”,但很快,赵舒宁又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他与现任晒出亲昵的照片。
“难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是不是我真的有问题?”在秒回师打来的电话中,赵舒宁毫无顾忌地倾泻情绪。
“那男的不行,你不用再理他。你会遇到更好的。”对方用高亢饱满的语调回应着。嘈杂的车厢里,赵舒宁紧握手机,与这位从未见面、相隔千里的秒回师通话近三十分钟。
事后回想,赵舒宁发现,那半小时里,对方没有提供任何事实判断。“我已经不记得他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很热情,很感染我……就像人在悬崖边坠落,突然有只大手把自己托举起来,虽然不是很稳,但很有安全感。”
这并不是赵舒宁第一回下单。上一次,她觉得遭遇职场霸凌,和秒回师哭了整整两个小时;再早之前,她感到被同事挤兑,又遇到无理客户,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她觉得情绪到顶了,急需一个“立马能听她说话的人”。
赵舒宁习惯在晚上点单。同样的服务,深夜价格要翻三倍。只要付出金钱,赵舒宁就能立即获得一张限时通往乌托邦的门票,一个陌生人会在社交软件上守候她,随时回应她对工作的抱怨、对现实的困惑、对未来的迷茫。只要付费时间没有结束,对方就不会失联。
在现实中,赵舒宁是个彻底的“乙方”。从北方一所985高校毕业后,她进入一家红圈律所实习。工作中,她要随时回应同事与带教律师的需求,对客户卑躬屈膝,这种状态又蔓延到生活里。
只有在秒回师营造的乌托邦中,地位才能翻转。“我付了钱。这个动作,就让我成了甲方。”赵舒宁说,在与秒回师的关系里,她无须维持体面,不必照顾对方的感受,也不用担心被评价或被拒绝。
“有时并不是聊天治愈了我,而是花钱这个动作治愈了我。”赵舒宁说,“你清楚这一切是在饮鸩止渴,但就是戒不掉。”
2
十秒内响应
“回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回了。”
在接到赵舒宁从G7784次列车上点的单前,秒回师陈肖正在云南大理徒步旅行。晚秋将近,悬铃木黄褐色的叶片飘落,铺在青绿草坪上。他特意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开始为赵舒宁提供服务。
在这一行,陈肖已全职干了十年,从最初的“树洞倾听”到陪聊师,再升级成秒回师。2015年,他从山东一所专科学校的石油工程专业毕业,被一场大病拖住,需要一份地点、时间自由,通过手机就能赚钱的工作。
赵舒宁是陈肖的熟客。点开陈肖的聊天窗口,几乎成了赵舒宁的一种习惯。日常工作、路边风景,哪怕只是一张随手拍的饭菜照片,陈肖都会认真回应,话题很少冷场。
赵舒宁并不只点陈肖。有时候,她会点张雷雷,一切取决于她当天的心情。26岁的张雷雷毕业于西部一所985高校。白天,他是西安某工程项目部拥有独立办公室的经理,晚上,他是用低沉的磁性嗓音接住陌生人情绪的秒回师。
比起一次性交易,能否被顾客再次点单,决定这份工作能持续多久。像赵舒宁这样回头客的比例,被称为“二次转化率”,它直接影响秒回师的收入分成与平台推荐。
为了提高这一指标,不少秒回师将服务拆解成一套标准化的操作流程:开场安抚、复述关键词、给出共情判断,再继续话题。
全职秒回师安欣能在一分钟内完成这一整套动作。入行两年来,她随身带着两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确保手机可以连续在线十五个小时。“人家是花了钱的,如果不秒回,就是浪费别人的钱。我们这行,时间就是金钱。”
当顾客发来一大段文字时,安欣不会从头读完,而是先扫关键词——“焦虑”“害怕”“好烦”。她迅速从常用话术里调集回应,打出几个字,输入法会自动补全整句话,再配上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如果顾客习惯发长语音,安欣会倍速播放并同步转文字,提前开始打字。“回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回了。”无论对方发什么,都必须在十秒内回复,这是秒回师这一行的基本职业素养。
“前五分钟尤其重要。就像短剧一样,快速抓住对方的(情绪)点。”安欣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毕竟,顾客在下单后五分钟内觉得不满意,可以退单。

秒回师陈肖接到赵舒宁电话时,正在大理徒步旅行。(受访者供图)
3
点单与续单
“时间差不多了,你想继续聊,我可以一直在。”
安欣自认为是个成熟的秒回师。她的手机从不静音,也不设开屏密码。接单期间,她单手用九宫格输入法,一分钟能打四五十个字。空出来的那只手,可以用来扫地、擦桌子、化妆。安欣觉得自己的时间可以掰成两份用,“打字只是顺手的事”。
接到订单,安欣就开始计时。她会选择相对安静、信号稳定的工作环境,以备顾客突然要求语音通话,“嘈杂的地方,体验不好”。
她几乎不会主动询问顾客的年龄或点单理由。通过第一轮对话,她就能判断出对方大致处在哪个阶段:频繁出现“破防”“emo”“裂开”等网络热词,又反复提到工作、领导、绩效、房租等,多半是初入职场的大学毕业生;习惯发长语音,反复讲家庭关系,描述子女或婚姻细节的,通常是中年人。
面对不同年龄段顾客,她的回应策略并不一样。二十岁左右的,她回复得更快、更密集。用短句,多表达肯定,夹杂表情包——“这真的很难受”“你这样想很正常”“宝贝,先抱抱你”。重点不在解决问题,而是迅速站队,“让他们知道我是在他们这边的”。
三十岁左右的,更在意是否被理解。安欣会刻意复述对方的处境:“你现在是又累,又觉得没人能替你兜底,对吗?”语速放慢,引导对方补充具体细节,让聊天显得更有深度,就更容易被续单。
在服务结束前五分钟,她会委婉提醒时间。安欣很少直接问“要不要再下单”,而是说:“我们这个时间差不多了,你要是还想继续聊,我可以一直在。”
顾客完成续单的那一刻,她会重新计时。等提示时间结束的手机震动响起,她的回复也戛然而止。
安欣并不觉得自己投入了过多感情,“赚钱而已”。她很少记住顾客的真实信息,时间一到就立刻切断对话,不再看未读消息,“还有下一单”。
张雷雷也是如此,订单结束,亲密的交谈就被抛诸脑后。在他的印象中,常客赵舒宁计划赴美读研,同时在律所实习,目前承受的主要是学业压力。实际上,赵舒宁已毕业一年,压力来自不稳定的工作状态和职场前景。
4
卑微职场人
“不用等、不用忍、不用猜。”
赵舒宁自诩“低精力老鼠人”,毕业后几乎没有结识新朋友。大学同学各奔前程,联系逐渐稀疏,下班回到独立公寓,房间空荡得能听见回声。
赵舒宁觉得生活是一团乱麻,烦恼似乎没有尽头。她很想向朋友、家人倾诉,但真要开口时,又担心这些事不值得说。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脆弱?对方会不会觉得很烦?是不是会耽误别人的时间?
在朋友眼中,赵舒宁人生顺遂,名校毕业、专业体面、职业道路清晰;她是无所不能的“赵妈”,没有什么问题是她解决不了的。偶尔撑不住,赵舒宁也会向朋友抱怨,但不敢反复求助,“会显得我很矫情,不够优秀”。
情绪低落时,赵舒宁常常莫名落泪,夜晚睡不着,对声音异常敏感,情绪像被吹到极限的肥皂泡,任何细微的刺激都会让它破裂。她需要有人回应,而且是立刻回应。“不宣泄出去,我就要完了。有人回应我,我才能确定我是人。”
这时候,赵舒宁能做的就是立刻下单,点一个秒回师。现实中的关系越来越难维持,而虚拟关系越来越容易获得。与秒回师的对话,没有“先把事情说清楚”的压力,赵舒宁可以从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开始,说到一半停下来,或者突然转向另一个话题,对方都会立刻接住。
在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特聘研究员袁杰看来,秒回具有强吸引力,一个常被忽略的因素是它隐含的权力结构。“秒回本身就在不断传递一个信号——我很重视你。可以理解为一种上下位关系,(秒回师)把对方当成‘领导’一样供着。”
秒回满足了一种期待——被外界无条件认同、无限抬高。每天为生计奔忙的普通人,在现实世界里很难找到它的替代品。正因如此,这种体验更容易被追捧,形成依赖。“某种程度上,和‘杀猪盘’的运作逻辑有点相似。”袁杰说。
被秒回的渴望,并非赵舒宁独有。她常下单的秒回师网店店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顾客中约九成为女性,情感困扰最集中,其次是工作与学业压力,也有人反复提及原生家庭。真正让她们选择秒回师的,并不是问题本身,而是回应的速度。
“很多人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受不了没人立刻回她们,情绪得不到立刻解决。”这位店长认为,在情绪到达临界点,等待本身就会被放大成拒绝、冷处理甚至是否定。相比解决问题,一个随时在线、不会中断的回应者,更能让人确认:此刻的情绪是被看见的。回应精确到秒,是成年人需要的安全感。
对23岁的广告人韩小楠而言,秒回不只是个人期待,而是在职场规训中习得的社交规则。
刚入行时,同事提醒她:在公司,回复消息的速度,被视作工作态度的一部分。领导发来消息,五分钟内未回复,可能被默认“不够积极”;十分钟内,三个电话未接听,要被扣罚100元。
久而久之,韩小楠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社交价值评估体系:重要的人发消息,必须秒回;不太熟的人,可以缓一缓;无关紧要的信息,可直接忽视。
这套规则并不对等。一次,她将设计方案发给部门主管后,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回复,韩小楠紧张起来,立马翻看聊天记录:是方案有问题,领导不满意,还是刚刚自己的措辞不合适?反复的自我怀疑持续了两个小时,直到领导回复“好的”。
心理学者曾奇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在信息高度碎片化、注意力被不断分割的当下,“无回应”往往比“坏回应”更具伤害性。它激活了一种自我攻击的投射——当信息发出却迟迟得不到回应,人容易将“对方没有回复”理解为“对方不在乎我”,继而演变为对自身价值的怀疑。这种心理机制一旦启动,等待本身就会被不断放大,成为一种持续的消耗。
情绪内耗并没有在韩小楠下班后自动消失,她反而陷入一阵失落,频繁刷新手机页面,留意是否出现新消息——是不是自己已经被放进“无关紧要的信息”那一类?
“为什么没有人秒回我?”下单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只是想尝试一下,发出一句话,会有人立刻回应。”韩小楠说,看到社交软件上持续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她就感到被包围的安全;对她而言,秒回师的存在意味着“不用等、不用忍、不用猜”。

网购平台上的秒回师商品页面。(资料图)
5
情绪生意经
“压缩等待时间、减少延迟满足。”
赵舒宁也曾尝试过陪聊师,但很快放弃了。在她的感受里,不少陪聊服务像是找对象、谈恋爱,“秒回师”听起来更克制,更干净。
陈肖以前也做陪聊,2015年他入行时,“秒回师”这个词还不存在。那时找上他的,大多是愿意花钱倾诉的人。陈肖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倾听之后,给出回应,“加油”“你已经很努力了”“没你想的那么糟”。那时他只加入了一家网络店铺,每个月约有150位顾客,收入在三千元以上。
如今,陈肖同时挂靠在近30家网店名下,有时一天只能碰到一单。愿意为情绪价值埋单的消费者并没有减少,但从业者也越来越多。社交媒体上,一条“求陪聊”的帖子下方,常常会迅速涌入数十位应征者。他们大多是学生、宝妈或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反复强调自己“24 小时在线、情绪稳定、脾气好、有耐心”,并承诺能持续提供高情绪价值。
市场供过于求,标准水涨船高。单纯依靠能聊天、会接情绪,已不足以保证陪聊师持续接单。压缩等待时间、减少延迟满足的秒回服务,就这样悄然出现。
24岁的网店店主张雨晴拥有八十多名秒回师。在闯入这条赛道之前,她的店铺主打“监督学习”,后来逐渐转向陪聊服务。2025年11月,一条“00后女孩月薪九千,花五千雇秒回师”的资讯,让张雨晴嗅到商机。于是,在原有服务的基础上,张雨晴在店铺简介里加上“秒回”字样,作为区分服务等级的核心标准。
张雨晴手下的秒回师提供语音连线、文字加语音留言两种服务方式,每种都细分为超凡、卓然、至臻三档,时间最短是半小时,最长可达18个小时,每小时价格从30元到170元不等。店铺销量显示,秒回师服务已经月销2000单以上。
与其他店铺不同的是,张雨晴把学历放在最醒目的位置,秒回师“必须一本以上”。她认为,高学历意味着更好的沟通能力,也能和同类产品做出差别。“如果客户要聊考研,我为什么要招一个大专的,而不招个研究生?”
赵舒宁常点的秒回师张雷雷,就是张雨晴店里的销冠之一。在成为秒回师之前,张雷雷做过一段时间游戏陪玩。赢下一局,他总会顺手夸一句“老板厉害”。一次偶然的接单中,他接触到陪聊服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开启了这份新兼职。陪玩中“高情绪响应”的逻辑,在秒回师行业同样适用,并进一步被放大、拆解,换算成金钱。
对这段购买来的关系,赵舒宁有清晰认知。她并不指望关系能延伸到现实,更不期待秒回师真正进入她的生活。这是金钱交换制造出来的短暂乌托邦,一旦服务结束,她必须回归现实。
6
跪下来赚钱
“只要花钱,你也可以霸凌别人。”
赵舒宁并不知道,张雷雷在情绪崩溃时,也会下单点秒回师。
这在秒回师行业内并不罕见。长时间承接他人情绪后,一些从业者会通过同样的付费机制,把自己的情绪压力传导给下一位秒回师。
“我也需要一个出口。”张雷雷说,他每个月从这份兼职中获得的收入,大部分都被用在购买秒回服务上。
作为顾客,张雷雷点的几乎都是语音连线单——比文字留言更快,也更直接。“我想把那一刻的情绪尽快解决掉。”
他不否认,这种体验容易上瘾。情绪压力被留在网络另一端,接收者只是一个陌生人——随叫随到,不会影响现实生活。
张雷雷的情绪压力,不少来自他服务的顾客。一次,一位在体制内工作的年轻人抱怨单位里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而部门领导与父亲是旧相识,离职关系着整个家庭。
张雷雷照着惯常的支持路径给出建议:“如果这份工作真的让你痛苦,可以考虑离开。”对方立刻否定。张雷雷换一种说法,对方依然迅速找出反驳的理由。
聊了半个多小时后,对方提出换人。“那一刻其实松了一口气,”张雷雷说,“因为我确实承接不住他的情绪了。”
挫败感并未消散。订单结束已是凌晨,张雷雷迟迟无法入睡。“会忍不住想,下一单如果还是这样怎么办?”
“这并不是你的错。”张雨晴提醒他。
在张雨晴的店铺,类似反馈并不少见。有研究生学历的秒回师接单一名男性顾客,对方认为“既然是情绪服务,就该完全顺从”,甚至该“跪下来赚钱”。
这种时候,张雨晴倾向于提醒秒回师圆滑、抽离一点。“我可以当他们的树洞,让他们把情绪跟我说。但面对客户,该收的脾气还是要收。”
“只有秒回师最懂秒回师的损耗。”南方姑娘李婷是一名销售,自认为“搞得定所有难缠客户”,于是兼职做秒回师。入行之初,她看中这份工作的安全距离——在网上承接情绪,下线后即可回归生活。
但她很快发现,安全并非由距离决定。在这条情绪压力的传送带上,李婷感觉自己被“霸凌”了。买家不需要辱骂,更不需要动手,只要不断加钱,加更多的钱,就能把所有负面情绪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李婷对一笔订单印象深刻,下单者同样是秒回师。2025年8月的一个凌晨,对方刚结束一场持续两小时的服务,在社交平台上联系李婷。
电话接通后,他第一句话是:“干完这一单就不干了,顾客太变态了。”他向李婷倾诉,那位顾客要求他在每一次回复前称呼“主人”。
他觉得顾客不可理喻,但还是照做了。他希望,李婷在服务中也称呼他“主人”。
“你根本不懂。”“你说这些没用。”“你太幼稚了。”聊到后半段,对方明显对李婷的回应不满。李婷试图安抚,但对方根本不给李婷开口的机会,聊天气氛逐渐变得紧张而僵硬。
就在李婷以为服务即将结束时,对方又续单了一个小时:“钱我已经加了,你继续听我说。”
那一刻,在老家安全的房间里,李婷觉得被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按在地上来回摩擦”。即便情绪已明显透支,她也无权主动结束这段关系。
李婷事后回想,那位秒回师并不是单纯找她倾诉,而是在提供秒回服务时受到伤害,需要在她这里获得弥补,以此证明“自己才是(金主)爸爸”。
在李婷看来,情绪消费总能精准捕捉人性的弱点。那些在现实生活中失去话语权的人,只要付钱,就可以在虚拟关系中放纵情绪,获得掌控感、优越感和确定性。“秒回不就是别人一直捧着你吗?”
而在上一段付费关系中被压迫的人——比如秒回师,也可以在下一段付费关系中成为新的施压者,以此达成心理上的平衡。“你可以延续这种霸凌,只要花钱,你也可以霸凌别人。”李婷说。

秒回师陈肖经常在公寓内工作,必不可少的东西是烟和茶。(受访者供图)
7
榨干秒回师
“接收的负面情绪太多了。”
难以承受情绪压力的秒回师越来越多,有的团队已经不堪负荷。
2025年10月,秒回师茯苓所在的团队突然宣布解散。她刚入行半年多,团队规模在十人左右,清一色是兼职的00后大学生。
起初,这份工作像一扇旋转门,让茯苓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她很享受这种状态,“能帮别人从情绪黑洞里走出来,自己也会觉得开心”。
但开心没有持续太久。“大家接收的负面情绪太多了。”茯苓回忆,长期处在情绪高压下,团队陆续有人感到吃不消,“自己的状态也在变差,服务别人开始变得困难”。
团队解散的预兆是团长的状态。团长26岁左右,是茯苓的学姐,也是团队的督导师。每当有团员崩溃,都会找团长寻求安慰。茯苓形容,团长“什么都能接住”,“她会把别人的负面情绪全部吸收,但排不出来”。
在建团前一年,团长失去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天,她没能及时接到朋友的电话,朋友当晚选择了轻生。这件事给团长留下阴影,“她经常说,如果电话接通了,会不会就不一样了”。茯苓记得,团长有时安慰着团员,就会想起这段创伤。
团员尝试帮助团长,劝团长休息一下,或试着把情绪倾诉出来,但效果不明显。最终,团长提出解散团队。
“作为店长,如果不想面对秒回师的负面情绪,是可以不回的。只要工资按时结算,已经履行了雇主责任。”在张雨晴看来,当情绪成为商品,在这门生意里,卖家不可避免地要承受更多压力;因情绪消耗而崩溃的卖家更敏感,也更脆弱。
自认遭遇同行情绪霸凌那一晚,李婷第一次觉得这份工作“不划算”。作为秒回师,她的时薪是177元,但真正被占用的并不只是那一小时服务时间。
有时,一小时的订单结束,她需要三到五个小时才能让情绪完全退场。那晚挂断电话后,李婷躺在床上思考了很久:我为什么要去哄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一个被别人压迫的人,为什么一旦付了钱,就能在我这里证明他才是“主人”?
最近三个月,李婷需要服安眠药才能入睡。明明服务已经结束,但她还是久久无法抽离。
李婷觉得她也需要找个秒回师了,“真正被榨干的不是时间,是自己”。
(赵舒宁、陈肖、张雷雷、茯苓、李婷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