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尽管日本国内仍有部分势力试图淡化甚至歪曲侵略历史，但仍有不少民间人士努力向日本民众展示真实历史、推动中日关系走上正轨。其中，一位日本驻华记者的名字时常被提及。

他是小林拓也，日本现存政党报纸中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日本共产党机关《赤旗报》的驻华记者。多年来，他奔走多地，致力于采访、报道日军“慰安妇”制度受害者的故事。

今年7月，小林拓也参加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座谈会

去年年末开始，他循着历史轨迹，密集走访中国东北地区和浙江、南京、武汉等地，写下多篇深度报道。他深入挖掘日军侵华历史，撰写数篇客观真实报道，并发表在面向日本公众的《赤旗报》上，希望能向日本民众展现被官方刻意回避、隐藏的历史真相。

在对话小林拓也的过程中，他不止一次直言，只有正视历史、诚恳反思，才能让中日关系走向和平友好的未来。

驻华数年，长期关注“慰安妇”制度受害者话题

南方+：作为驻华记者，您为什么会主动选择采访、报道“慰安妇”制度受害者的故事呢？

小林拓也：2012年，我来到中国任职后，发现很多历史遗留问题还没解决。来中国之后，我首先去了位于卢沟桥附近的纪念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看到里面有很多关于日本军队加害中国人的残酷内容。我觉得当时日本军队给中国带来了很大伤害。而在日本，却很少有这样的内容展现出来，日本加害亚洲国家的历史在日本的博物馆里基本上看不到。我觉得日本人应该多了解日本加害其他亚洲国家的史实。

尤其是自钓鱼岛事件发生、安倍晋三就任首相后，日本右翼势力越来越强。历史修正主义日益严重，美化、否定日本侵略历史的言论也越来越多。我作为日本驻华记者，有责任采访相关内容，写出真实客观的报道，让日本读者了解那段历史。

南方+：这些年，您在中国主要做了哪些采访？

小林拓也：2012年到2017年，我在北京任日本《赤旗报》驻华记者，后又于2021年再次来华任职。这期间我走访过海南、山西等地，采访了“慰安妇”制度受害者。我走访时还有一部分受害幸存者活着，但现在时间过去太久，她们基本上都不在了。

其实每次采访受害幸存者时，我都很紧张。作为一名成年的日本男性，我很担心自己的出现会影响她们的情绪。但见面后，她们都表现得很温和。有人还对我说：“谢谢你来采访我。”我心里很感动，也很温暖。

过去三年，我一直与上海师范大学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保持联系。此前他们向我引荐了一位湖南岳阳的“慰安妇”制度受害者彭竹英。今年我的采访申请终于通过了。

南方+：这次见到这位老人是什么感受？你们聊了什么？

小林拓也：我是第一位采访她的日本记者，她告诉我这是抗战结束后她第一次与日本人面对面。虽然现在她的眼睛看不清了，但她头脑很清晰，记忆力很强，八十多年前的事也记得很清楚。目前她的身体状况还不错。不过因为之前日本军队给她造成的身体伤害，以及化学武器的影响，导致她没有生育能力。所以她虽然结过婚，但没有自己的孩子，现在是她的侄子在照顾她。

今年5月，小林拓也采访湖南岳阳“慰安妇”制度受害幸存者彭竹英

采访过程中，她对我的态度很友好、很热情。她告诉我希望能收到日本政府的道歉。她也告诉我她不仇恨日本人民，而是盼望中日和平友好，两国不再有战争。

南方+：这些年您为什么一直坚持关注“慰安妇”制度受害者话题？

小林拓也：在日本国内，特别是部分保守势力，有意否认日军强征“慰安妇”的历史事实，甚至声称“慰安妇制度并不存在”。我认为大家应该看到正确的历史事实，而“慰安妇”制度受害者的亲身经历与证言，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如今她们年事已高，幸存的受害者越来越少，如果现在不采访，过几年可能就没机会了。

南方+：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慰安妇”制度受害者的场景吗？

小林拓也：我记得是2013年，我在海南岛见到了三位受害幸存者。当时的海南岛很暖和，她们很开朗，对我也很友好。她们希望我写出报道，让日本民众了解“慰安妇”受害的事实。

小林拓也发布在《赤旗报》上关于“慰安妇”制度受害幸存者彭竹英的报道

正视历史，两国才能真正走向和平未来

南方+：在日本时您所了解到的二战相关讯息，和您亲自在中国采访后了解到的有区别吗？

小林拓也：有。在战争历史方面，日本人比较重视展示日本受害的内容。日本自民党往往会强调日本在二战中是受害者，比如长崎、广岛原子弹爆炸造成了多少人死亡，东京大轰炸又死了多少人，但他们却常常有意识地忽略日本的侵略罪行，以及给其他亚洲国家带来的伤害。

南方+：在长期关注战争历史议题的过程中，您观察到中日双方对于这些历史问题的主要态度是怎么样的？

小林拓也：我有两个很深的感受。一是受害者家属的态度。很多人明确说，不仇恨日本也不仇恨日本人民，但希望日本政府能正式道歉和赔偿，这才是走向真正和解的基础。

二是日本国内至今仍有力量在否认甚至美化侵略历史，例如日本政府并未承认731部队的事实，南京大屠杀也被部分政客和学者质疑。我认为，历史修正主义不应该被纵容，历史不应该被美化、否认，我们必须面对真实的历史。

同时，中国国内尤其是互联网上，也有一些极端民族主义的声音在煽动仇恨。像去年深圳日本男孩遇害事件，背后就存在着这种错误的认识。我不赞成这样。我想两国人民都需要冷静下来，加强交流、正视历史，一起创造和平友好的未来。

日本人尤其应该主动了解那段加害的历史，南京大屠杀、731部队不仅是中日之间的过去，更是全人类的教训。只有诚恳反省、共同铭记，才能让两国真正走向友好。

南方+：这些受害者是二战中受伤害最深的群体之一，但他们选择放下仇恨，很不容易。您在采访中有没有遇到过不理解您作为日本人来采访，或者仇恨日本的人？

小林拓也：采访中遇到过一位，是受害者的家属。这位受访者说，他不喜欢日本，也不愿去日本旅游，因为他的父亲被731部队杀害了。他心里一直有仇恨日本的感觉。

南方+：您觉得这样的仇恨有没有可能被消解？

小林拓也：我对他说日本也有很多致力于推动中日友好的人。他说也见过那样的日本民众，但他还是……我想这也是人之常情。

各地走访，访谈战时劳工受害者家属

南方+：关于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采访行程是从何时开始的？

小林拓也：2024年我就开始走访了。去年年底我去了山西，采访了张双兵老师。他长期研究山西“慰安妇”制度受害者问题，为139位受害女性奔走四十余年。十年前，也就是抗战胜利70周年时我也采访过他。这次去我得知如今山西的“慰安妇”制度受害幸存者都已经离世。他们的后代去年向山西法院提出，要求日本政府道歉赔偿。

南方+：今年的走访行程中，除了山西，还去了哪些地方？

小林拓也：我还去了山东省高密市，采访了战时受害劳工刘连仁的儿子以及一直关注二战受害劳工问题的康建律师。刘连仁曾被抓到日本做苦力，后来逃到深山里躲起来，战后很久才被发现。

除此之外，每年12月13日我都会去南京，因为南京大屠杀是正视中日历史时一定不能被忽略的重要事件。

南方+：第一次去南京时，有没有哪个场景或采访对象让您印象深刻？

小林拓也：那时候不少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还活着，还能参加现场活动。现在幸存者已经很少了，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他们再参加类似活动。我记得当时有一位老人对我说了好几分钟，讲她自己的经历。但很遗憾我当时中文不太好，听不太懂她说的是什么。

南方+：您的这些报道在日本国内有没有遇到过反对的声音？

小林拓也：赤旗报的读者多是左派、思想开放、对华友好的人，所以他们大多支持我的报道内容。但有时候在推特上，有些右派人士会说赤旗报在帮助中国共产党写报道。这样的说法肯定不对。但我觉得这样的人不多。

即将返日，将继续关注日本侵华历史

南方+：您返回日本之后还有什么计划？还会关注哪些中日历史问题？

小林拓也：我还会继续关注日军侵华历史，比如去采访日本相关律师、老兵后代，查阅搜集资料。我还计划继续关注曾在2015年、2023年两次前往的湖南省南县厂窖镇，日军侵华时期那里发生了“厂窖惨案”。但日本方面关于这一事件没有什么官方史料，只能找到一些民间记载。所以我希望继续采访、研究那段历史，如果可能，我希望能发掘更多相关资料，比如日本兵写的日记。

日军在湖南省益阳市南县留下的军刀和水壶

回国后我想继续写报道，介绍日本的侵华加害历史。因为很多日本人还是不太了解这些史实。我也会去台湾采访日本殖民台湾的历史，因为很多日本人喜欢去台湾旅游，却不知道那段殖民历史。

南方+：抗战胜利70周年时您去了台湾，是为了采访相关话题吗？后面有再去过吗？

小林拓也：今年我也去了，就殖民相关话题去采访了专家。今年还采访了台湾老兵。那时候（日军侵华时期）台湾处在日本殖民统治之下，台湾人被迫参加日本发动的战争，被派去东南亚乃至中国大陆打仗。二战结束后，他们有的人被当作战犯，有的人被处以死刑，其实也很可怜。所以我今年专门采访了这些老兵。这些事情都让我觉得，现在两岸关系复杂，日本方面也有责任。

在华多年，感觉日常生活越来越便利

南方+：您在中国生活了很长时间，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京，感受如何？

小林拓也：我觉得这些年日常生活越来越方便，比如充电宝、外卖、滴滴打车、共享汽车都很方便。十年前空气非常不好，北京的雾霾很严重。但现在空气很好，即便是冬天也不错。

南方+：听说您对《三国志》很感兴趣，是来中国之后才喜欢上的吗？

小林拓也：以前也喜欢，来中国以后更感兴趣了。每次去到真实的历史发生地都很感动。自己看漫画、电视剧时脑海中想象的三国风景，和现实中的三国风景不太一样，这很有意思。不仅是我，很多日本人都喜欢三国，喜欢三国卡牌游戏。

南方+：您去过哪些与三国历史有关的地方？

小林拓也：去过很多，比如赤壁、襄阳城墙、成都、汉中、五丈原等等。现在旅游很方便，中国有高铁，打车也方便，去看三国遗址很容易。除了三国，我对中国的所有历史都感兴趣，特别是古代史。希望更多日本年轻人来中国感受现在的中国。

南方+：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中国城市？去过广东吗？

小林拓也：从城市来讲，我个人特别喜欢南京。因为害怕反日情绪，很多日本人不愿意去南京。但是我去南京的时候，南京市民对我很友好。我去过南京好几次，越来越喜欢南京。南京菜很好吃，特别是盐水鸭。南京历史悠久，有很多景点，这是一座文明、和平的城市。日本人应该去南京学习历史，跟南京市民交流，一起努力创造和平亚洲。

我去过广州、深圳、珠海，也在珠海采访过和日本军队相关的内容。因为以前日本军队占领过广州。我记得广州以前曾有不少日军慰安所。

南方+记者 段江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