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辰随笔集《演奏之外》（左）

张昊辰最新专辑由BIS发行（右）

路德维希·范·

贝多芬

从1802年到1816年，贝多芬的创作异常高产，甚至可能超过了他对自己本就雄心勃勃的期待。在这段时间完成的作品清单令人瞠目结舌：七部交响曲、五部钢琴协奏曲以及小提琴协奏曲、他唯一的歌剧《费德里欧》的三个版本、五部弦乐四重奏、以及七部钢琴奏鸣曲——其中就包括《A大调第二十八钢琴奏鸣曲》。

作品首乐章以温暖而亲密的旋律开场，织体简洁、表现力丰富，几乎只在一处短暂出现强音。旋律从轻柔恳切的次主题过渡到旋律静止、带切分音的片段，贝多芬以简约而充满爱意的方式展开音乐。第二乐章节奏怪异，固定在附点八分音符与十六分音符的图案中，节奏感和不协和音带来微妙的不安感，而偶尔出现的短暂温暖片段则如暴风中的港湾，为躁动注入缓和。温和的三部曲段落稍作停顿，随后进行曲完整回归。

慢板乐章表面是慢乐章，实则为终乐章的前奏，首乐章主旋律的回归赋予其诗意与庄重感，浪漫气息浓烈，展现贝多芬对永恒真理的追求。终乐章充满活力，采用四声部赋格，主题源于乐章主旋律，兼具力量与生动感。乐章似乎渐弱收尾，但贝多芬以七个响亮的A大调和弦打破宁静，与开头形成鲜明对比，完美诠释他晚期奏鸣曲独有的力量与诗意。

考虑到《A大调第二十八钢琴奏鸣曲》自由的形式和幻想般的表现力，贝多芬可能会用他在1801年创作的两部奏鸣曲所附的描述——“Quasi una fantasia”（似幻想曲）来形容它。然而，十五年后的“幻想曲”在他心中的含义已与十五年前大不相同，当时他仍以技巧炫目与演奏难度为实际考量。如今，表现力以及对永恒真理的探索支配着形式结构，而作为作曲家的贝多芬在架构上已臻至至高境界，对钢琴演奏本身的考虑反而微乎其微。值得一提的是，在晚期钢琴奏鸣曲中，贝多芬常常写出既挑战钢琴也挑战演奏者的段落，这些段落要求演奏者具备特殊的直觉和身体素质，以揭示音乐深度与诗意。

舒曼的《升F小调第一钢琴奏鸣曲》，创作于1833年至1835年。他匿名出版，标题为“钢琴奏鸣曲，由弗洛雷斯坦与欧塞比乌斯献给克拉拉”。

埃里克·弗雷德里克·詹森将此奏鸣曲称为“最不循规蹈矩、也最引人入胜”的钢琴奏鸣曲，原因在于其非同寻常的结构。舒曼后来告诉妻子克拉拉，这部奏鸣曲是“孤独的呐喊……”

开篇的引子旋律完整而独立，其中温柔的旋律实际上是慢乐章主题的预示，下行五度动机贯穿前两乐章，为整曲建立统一感。引子结尾的下行五度以极弱音浮现，是舒曼典型的钢琴音响实验。快板乐章以舒曼所称的“凡丹戈”意念为核心，节奏活泼而充满舞蹈感。呈示部末出现的主调平滑旋律起到传统第二主题作用，但下行五度动机仍贯穿伴奏。

奏鸣曲的慢乐章改编自舒曼早期的歌曲《致安娜》，旋律在低音的完美五度支撑下展开，情感细腻且内敛。李斯特曾称其为“充满激情、从容而完整的歌曲”。

第三乐章为一个连续的谐谑曲，包含两个三部曲。其中第二个三部曲（舒曼称为“插曲”）风格夸张幽默，戏仿旧式舞曲，可能是其已失传的《蝴蝶风格滑稽曲》中的一段。终乐章展现了更多的管弦乐色彩：低音区的颤音上方织体逐渐加厚，结尾近处拟拨弦断奏、快速全奏和弦交织，技术挑战巨大。该奏鸣曲回旋曲部分是最先创作的一段，虽缺少首乐章的整体性与戏剧性，但活力与创造力引导听者走向升F大调的胜利结尾。

贝多芬三部晚期钢琴奏鸣曲各自独立、风格迥异，是形式与表现手法的独特提炼与综合。《降A大调第三十一钢琴奏鸣曲》的首乐章以柔和而简洁的开头呈现——第四小节停顿在一段小型华彩段落，早早预示了随后的自由处理，乐章标题亦体现这一意图。织体和音型的变化与和声同样重要，构成了这一狂想性乐章的结构支柱。

第二乐章的谐谑曲，颇有晚期《钢琴小品集》的格调，节奏中断、奇异间隙和爆炸性的力度对比极具戏剧性。据考证它还引用了两首喧闹、滑稽的民间小调。

然而，最受关注的是非凡的第三乐章，贝多芬将慢乐章与终乐章融合为单一的宣泄性乐段，其主要元素为哀歌式咏叹调与三声部赋格曲。阿劳称：“它既是某种受难曲，也是某种悲歌。”音乐呈现出明显的巴洛克风格，织体形式交错，情感和心理线条清晰。

终乐章从宣叙调开始，哀歌旋律在律动的伴奏上展开，直至悲沉结束。随后自信而推进的赋格曲（降A大调）出现，形成鲜明对比。贝多芬曾说：“写赋格并非难事，我学生时代写过数十首。但想象力亦须展现，今日必须将真正的诗意融入古典形式。”赋格曲以响亮的颤音和渐弱琶音中断，稍稍半音下滑，降E大调转为G小调，哀歌重现，标记为“疲惫而哀伤”。晚期作品中，贝多芬探索了多种属音替代手法，但使用导音尤为罕见。半音下移象征疲惫，旋律充满叹息与停顿，仿佛音乐本身气息短促。

赋格再度回归，以倒置形式，标记“渐渐焕发新生”，并逐渐转回降A大调。织体逐渐简化，音量与速度增强，原主题最终以正旋律形式在左手快速音型上重击大和弦呈现。赋格的发展及焕发生机的效果令人震撼。作曲家文森特·丹第评价这是“一种意志的奋力，以驱散痛苦”；钢琴家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则称：“在最后一次狂喜的奋力中，它的结尾超越了和声的束缚，摆脱了音乐自身的枷锁。”

许多音乐评论者认为，舒曼的钢琴音乐在表现力上甚至超过肖邦和李斯特。《C大调幻想曲》正是这一特质的绝佳例证：它源自浪漫情怀，而克拉拉·维克正是这份情感的对象。

1830年，20岁的舒曼搬入钢琴教师弗里德里希·维克家中。维克女儿克拉拉当时仅11岁，但几年间，两人的感情逐渐升温。经历曲折追求后，二人于1840年在克拉拉21岁生日前夕结婚。1838年3月，在一次分离期间，舒曼写信给克拉拉：“《幻想曲》第一乐章是我创作过的最充满激情的一章；它是对你深切的哀叹。”最初，这部作品原本是为李斯特筹划在波恩为贝多芬建立纪念碑的贡献。1839年出版时，原来的诗意标题已消失，仅保留演奏指示、献辞给李斯特，以及诗人施莱格尔的诗句，舒曼暗示克拉拉就是那柔和的音符。

作品开篇体现了舒曼激情与创造力：左手激烈音型铺垫，八度口号主题下行旋律与后续抒情段落紧密相关。激烈伴奏中多变的情绪，由中段“传奇般的风格”加以升华，唤起骑士与史诗般的怀旧画面，但口号主题的下行线条始终暗示着克拉拉的存在。

中乐章展现舒曼最典型的风格：想象中的大卫同盟与腓力士对抗。宏伟主题由宽广的和弦支撑，附点节奏反复出现，映射作曲家敏感脆弱的情绪。对比片段与行进的回归最终汇入急促尾声，跳跃旋律对演奏技巧提出极大挑战。

终乐章慢板是作品的情感核心：一段哀歌式的诗意表达，低语、叹息和深切渴望展现作曲家灵魂的精致与痛苦，最终达到高贵的胜利与宁静。整部作品在激情、抒情与技艺之间交织，体现了舒曼浪漫主义钢琴创作的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