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翔

数年前，我曾经采写过一本以传统工匠为传主的非虚构《手上春秋——中国手艺人》，此书不仅获得多种出版界与阅读界的荣誉，陆续有英文版、日文版等多语种面世。此后，受出版社激励，带着几位学生或朋友，继续采写了一群有特色的当代工匠，成书为《手上风华——当代工匠谱》。这两本非虚构传记，可称工匠的姊妹卷。

《手上风华——当代工匠谱》推出，恰逢中华全国总工会创建一百周年，此亦可看作献礼之书。采写对象多为大湾区里生机勃勃的工匠，他们来自地铁、核电、自动化、游戏设计、精工手表、汽车喷绘、仪表维修、民间建筑等领域，皆是技艺超群的行业龙凤，始终活跃在开放创新的城市前沿，“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值中青年之龄，贡献了旺盛而蓬勃的才华与精力，铆住岗位，守正创新，捧出了一朵朵现代工业文明的璀璨之花。

传统工匠与现代工匠的相同之处，一是都需制造产品，二是都需用手来编织或研发。所不同者，前者是纯手工劳动，乃至于较重的体力劳动，劳动对象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原材料或半成品；后者则在手工后面，潜藏与借助了更多的现代科学知识，劳动对象凝结了更多也更为现代化的科技成果。

这本当代工匠谱，有城市广厦中流砥柱一般的钢结构总工程师陈振明，有在城市绿色装修装饰深耕不辍的总工程师曹亚军，有中广核“隐形冠军”之路上屡屡攻坚克难的首席技师陈永伟，有精细仪表仪器行业“手到病除”的首席技师刘中华，有自偏僻乡村走出来的可编程序控制系统设计高级技师肖清雄，有地铁屏蔽门守护神之誉的唐智金，有在钳工行当无往不利的张树刚，有平面设计与绘画齐头并进的黄炯青，有一举夺得“乡村工匠民间建筑”专业正高级工程师职称的丁全，有国瓷永丰源陶瓷表面装饰色彩搭配技师卢边芳，有从技师学院出来又返校任教的机动车检测维修工程师张华，有南洋电缆厂的电线电缆特级技师李楷东，有对音乐从一窍不通到对钢琴调律手到擒来的刘东林，有工艺品雕刻高级技师张建忠……

他们当中既有从小学、中学到大学一路读上来的专业工匠；也有半途辍学，之后边工作边就学的技术骨干。概而言之，课堂知识的积累是前期准备，后天的奋发才是“我是我”的重要基石。

值得观察的有几个点。第一个观察点，他们都是在基础工地、生产车间，以及流水线上成长起来的技术股肱、管理中坚、科学精兵。如总工程师陈振明，既在大学兼课，带研究生，却也常常在钢铁庞然大物之构件下，戴着安全帽攀爬穿行，在施工现场答疑解难。曹亚军的身影既出现在实验室里，盯看仪表闪烁，记录各种数据，同时也出入飞机场、大客站以及各类拔地而起、有待装饰装修的CBD，及时发现罅隙，弥补、夯实、提升。

第二个观察点，这群当代工匠成长于生产一线，他们不少都兼具技工（技师）和工程师的双重身份，此乃意味着他们既是熟练而优秀的技术人员，同时也有着相当拿手的研发与开发能力。譬如陈永伟，既是中广核首席技师，又是控制高级主任工程师（领军人才）、正高级工程师；肖清雄既是电气控制系统设计与开发自动化专业高级工程师，同时也是可编程序控制系统设计高级技师，电工高级技师……

第三个观察点，他们都具有张开双眼看世界的广度和宽度。现代科技，当代工匠，绝非固步自封、夜郎自大者可以成事。走出去、请进来，干中学，一步步攀升、提高，他们谦逊地学习人类优秀的科技成果，通过咀嚼、消化，汲取为自己的血肉，刷新了一张张令人鼓舞而昂扬的成绩单。

第四个观察点，传统工匠与当代工匠，确有行业相距甚远者，譬如地铁、核电、自动化、动漫游戏等等，这在千年以前，是难以想象的。可是也有一些当代工匠，他们并非凭空生长出来，他们与古老的审美、技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此书中写到的乡村民间建筑师丁全，他2023年5月获得广东省人社厅颁发的正高级工程师的职称——这便是当代工匠的证明，可说他是木匠也并非不可。还有玉雕暨金银错工匠张建忠，他兼有工艺品雕刻工和工艺美术品高级技师的证书，同时他又是一位非遗传承人。

无论传统工匠还是当代工匠，他们坚守如一，讲究细节，精益求精，追求完美的精神，都是一脉相承的。需要指出的是：较之传统手艺人，当代工匠的创新性无疑大于传承性。

宋代文学家王安石有句：秋气正刚，风华浸远。意味着华彩之后，绵长的历史，深厚的积淀，影响与泽被后世。

我们期盼国有更多梁栋英才，当代工匠，饱学志士，充实在各行各业，把“中国制造”的铭牌擦拭得更为闪亮夺目。

正所谓“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李白）。

（作者为深圳大学教授，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