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姐,病人来了。”实习生小林探头进来,“在护士站等着你,病人有点不耐烦。”

我快步走到护士站,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右侧身体明显不自然地耷拉着,右嘴角微微下垂,眼神却锐利如刀。

“李默,32岁,脑梗死后右侧偏瘫三个月,言语功能障碍。”小林递过厚厚的病历本补充道。


我接过病历,注意到病人紧绷的下颌线和紧锁的眉头。我露出温和的微笑:“李先生您好,我是您的主管医生。我姓陈……”
他缓缓抬起头,“我不治了!我要走!现在!立刻!马上!”
“默默!”李母抓住他的手,低声哀求:“就当妈求你了,试一次好不好?你还那么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呢!”
随后,他母亲转向我,声音哽咽:“医生,您别见怪……默默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的,28岁就当上大厂技术总监……现在突然这样,他心里苦啊……”

李默突然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呜咽,左手握拳狠狠砸向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腿大喊:“废—物!”
我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握着他的手,说:“放弃是最简单的事情,但坚持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请您给自己一点信心,也给我一点信任。”
我给他做完详细体格检查后,对他的病情有了全面了解。右侧中枢性面瘫,右上肢屈肌张力增高,右下肢伸肌张力增高,典型的脑梗死后遗症表现。他的腱反射仍有微弱的反射。
“李先生,”我直起腰,“您的神经反射还存在,康复潜力比我想象得要好。”
李默低着头不语。
“根据评估,您属于Brunnstrom二期,正是针灸治疗的最佳时期,很有希望恢复基本生活自理能力。”回去办公室开医嘱的路上,我知道这个病人是块硬骨头,需要用十二分精神对待。

开完医嘱后,我看到李母走进办公室,她坐在我旁边,和我讲述李默的治疗情况,并且告诉我他已经在家里轻生三次。“陈医生,我和他爸爸就他一个孩子,我们两个现在都是轮流看着他,他走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李母声泪俱下,我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

三周后,住院部三楼走廊上,轮椅与地面剧烈的摩擦声格外刺耳,“让我出院!你们这群庸医!”
我拦住轮椅,蹲下来与患者平视:“李先生,我们昨天不是说好再坚持一周吗?”
李默的右手痉挛地蜷在胸前,右嘴角下垂,但眼中的怒火丝毫不减。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科技公司总监,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骗子!三周……了!”他举起不听使唤的右手,“还是……废物!”
“默默……”李母抹着眼泪想上前,被我用眼神制止。
“李先生,”我调整呼吸,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您的肌张力已经比入院时降低了很多,这是好转的迹象。”
“再好也是残……废!”他猛地捶打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腿,“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作为刚工作两年的住院医师,我太熟悉这种无力感,我跟护士长商量,特意把他的病房安排在离护士台最近的位置,甚至窗户都做了特殊处理。
“和你同病房的16岁的小男孩,今天早上六点就起床做康复,你要告诉他,即使好了也是残废,这样活着没意思吗?我知道您很痛苦,”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评估表,“但您看,您的上肢Brunnstrom分期已经从二期进步到三期了。”
李默看都不看就把表格扔到一边。
“那我们来做个实际测试。”我拿出一个塑料杯,“您能用左手拿住这个吗?”
李默不屑地照做。
“现在尝试用右手。”
李默的右手颤抖着,五指像生锈的机械爪一样僵硬地张开又合拢,最终只将杯子推倒了。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左手抓起杯子就要往地上砸。
“李先生!您记得吗?上周您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出来。”
杯子悬在半空,他的呼吸粗重得像风箱。
“康复是以毫米为单位计算的。”我接过杯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我们一定要保持耐心,像婴儿一样重新探索世界。”
诊室里陷入沉默,只有李默粗重的呼吸声。许久,他低声说:“再……一周!”
这“一周”的承诺,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被反复撕毁又重提。
第四周
当李默第一次在辅助下站立时,他激动得整夜未眠,第二天却因为无法自己系鞋带而把康复室的镜子砸得粉碎。
第六周
他的构音障碍稍有改善,却在语言治疗时突然崩溃:“说得……再……好也变……不……回从……前!”
第八周
最危险的一次,护士发现他偷偷积攒了二十多片安眠药,我不得不与他爸妈沟通,并调成一级护理。
作为住院医,我每天要管十几个病人,但李默消耗了我大半精力——调整针灸方案、联系康复师、安抚家属,甚至要应对他时不时的“出院”威胁。
第十周
周三早晨,我查房时发现李默的床位空着,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3床去做OT了。”护士笑着指指康复室,心照不宣地发现了我的担忧,“主动要求的。”
康复室里,李默正满头大汗地用患侧手练习握木钉。他的动作笨拙得像幼儿,但眼神专注得可怕。看到我,他停下动作,一字一顿地说:“医……生,我昨天……自己扣……了扣子。”
这句话说得比往常流畅许多,我鼻子一酸,急忙低头翻病历掩饰:“进步很明显,今天再加一组电针吧?”
那天下午,在三个人辅助下,他完成了患病以来第一次双手协同动作——用患侧手固定纸张,左手写字。当他歪歪扭扭写下“谢谢”两个字时,李母和我顿时红了眼眶。

出院那天,李默的右手已经能抬到胸前,说话也不再逐字蹦出。他拄着单拐站在病房门口,突然对我说:“陈医生,我查过资料,像我这样的康复效果,在医学统计上属于前15%。”
我正在写出院小结,闻言笔尖一顿:“所以?”
“所以你是个好医生!”李默的声音还有些含糊,但足够清晰,“虽然年轻得像我妹妹。”
我笑着合上病历:“记得下周复诊,技术顾问先生。”

看着李默蹒跚但坚定的背影,我想起导师说过的话:医者的光芒,不在于创造奇迹,而在于在漫长的黑暗中,始终举着那盏微弱的灯。

医生介绍

陈韵瑶
医师
治疗肥胖症、眼肌无力,黄褐斑、面部衰老、痛经及肌肉疼痛等,在穴位埋线、浮针治疗方面有独到见解。
简介:毕业于广州中医药大学,硕士研究生,对浮针治疗各种疾病有独到见解。

END

供稿 | 一门诊 陈韵瑶
编辑 | 杨咏仪
编审 | 黄定珠
审核 | 李恒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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