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届叙事医学比赛作品②】打开心窗,潘叔,我”听”着呢
佛山市第五人民医院 2025-08-20 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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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届叙事医学征文比赛
一等奖 

叙事医学

打开心窗,潘叔,我”听”着

血透中心 陈泳娴护士

清晨七点的血液透析室已经灯火通明。走进透析区,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晨间特有的清冷扑面而来。“小陈,3号机准备好就通知我。”赵医生拿着病历走过来,眉头微蹙,“潘叔的血压上周六又冲200了,今天得重点观察,加强宣教。”我点点头,心里已经浮现出那位总是侧着脸的老人形象。三个月前潘叔第一次来我们医院透析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花白的头发倔强地支棱着,深褐色的老年斑爬满消瘦的脸颊,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常见的病患的怯懦或期待,而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冷漠。

“潘叔,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推着治疗车停在3号机旁,熟练地检查着管路。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墨绿色短袖,枯枝般的手臂上蜿蜒着紫红色的内瘘血管。没有回应。潘叔像往常一样把头扭向一边望向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比透析治疗更值得关注的事物。其实只有停车场的一角,几棵纤细的树在风中摇摆,树冠顶着不合时宜的茂绿。

“您昨晚睡得好吗?血压药按时吃了吗?”我继续尝试着交流,同时准备穿刺用物。潘叔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了,但他仍然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穿刺时我尽量放轻动作,但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潘叔的肩膀还是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鲜红的血液顺着管路流入透析器,我注意到他的血压监测显示186/110mmHg。

“潘叔,您这血压还是太高了,我们得……”“不用跟我说这些。”老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活了大半辈子,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高血压宣教手册放在小桌板上:“那您休息吧,有需要喊我。”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重复。我曾尝试过各种方法:调整宣教方式、准备他可能喜欢的短视频、甚至带过家里做的点心。但潘叔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所有善意和关心都挡回来。

“陈护士,要不你给潘叔的儿子打个电话?”护士长在周例会上建议,“家属配合可能效果会好些。”我从病历里找到潘叔儿子的电话。拨通后,电话那头的男声透着疲惫“我爸就那脾气,在别的医院也这样。医生说他肾功能差还不好好控制血压,我们说什么他都当耳边风……”。

第二天我特意把潘叔安排在了靠窗的位置,那里阳光充足些。他儿子破天荒地来陪护,但父子俩几乎零交流。年轻人一直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透析机的参数,又迅速回到自己的数字世界。“潘先生,您父亲的高血压很危险,需要家属一起督促他按时服药。”我抓住机会对潘叔的儿子说。潘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压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210/115mmHg。我迅速调整超滤参数,赵医生闻声赶来,给潘叔舌下含服了降压药。在整个处置过程中,老人始终闭着眼睛,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又一个阴雨连绵的周三早晨。接班时我发现3号机空着,床尾小桌板摆放的也不是潘叔的病历本“潘叔请假了?”我问文员。“没接到通知,打电话没人接。”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我的心脏。我连续拨了三次潘叔家的电话,终于在第四次接通时,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我爸昨晚突然肚子疼得打滚,送去人民医院了...”后来从主任那里得知,潘叔在其他医院被确诊为肝癌晚期,已经多发转移。“他半年前就知道自己得了肝癌,一直没系统治疗。”主任揉了揉鼻梁,“这次是因为肝肿瘤破裂出血。”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夹边缘,潘叔那些抗拒的眼神、沉默的背影、对治疗的消极态度,瞬间有了答案——那是一个自知时日无多者的绝望与自我保护。这个迟来的答案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我的心房,带来的是更深的懊悔与反思。

两周后的清晨,我在护士站看到熟悉的名字——潘叔转回我们科住院了。推开病房门时,我几乎认不出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肝癌的折磨让他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但他的眼神却比从前柔和了许多。“小陈护士来了啊。”潘叔居然主动打招呼,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惊讶地发现他床头柜上放着我们之前给的高血压宣传册,已经被翻得卷了边。“潘叔,您...感觉好些了吗?”我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他的输液速度。老人轻轻摇头,却露出了这几个月来第一个真诚的微笑:“好不了了。但在你们这儿,心里踏实

潘叔的故事,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沟通中的巨大盲区。我们看到了他的“不配合”,看到了他血压的飙升,看到了他拒绝交流的姿态,甚至听到了家属抱怨他“脾气倔”“不听话”。我们是否真正“听到”了他沉默背后的呐喊?他明知身患绝症却仍坚持来透析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求救信号啊!这矛盾的行为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恐惧与不甘?他望向窗外的空洞眼神、喉结的滚动、肩膀的微颤、那声“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叹息,甚至是面对儿子时突然爆发的血压……这些难道不都是他内心风暴的肢体语言吗?为什么我们只执着于血压数值和宣教效果,却没有更早地、更深地去叩问:“潘叔,您心里是不是压着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

更让我痛心疾首的是,我们错失了最直接获取关键信息的途径——家属。儿子在电话里和陪护时流露的疲惫和无奈,难道不是一次绝佳的沟通契机吗?我们询问了家属关于“配合督促服药”,却从未深入询问:“潘叔最近情绪特别低落/抗拒,您知道是为什么吗?他有没有其他健康问题或心事没跟我们说”那个致命的肝癌诊断那个隐藏了半年的秘密,估计家属是知情的。如果我们能早一点、主动向家属探寻患者行为异常背后的原因,而不是仅仅聚焦于表面症状的“管理”,这个沉重的真相是否就能早一些揭开?潘叔是否就能在更早的时候,获得他最终渴求的那份“心里踏实”——那份源自被理解、被接纳、被支持的安宁?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潘叔的肝癌迅速恶化,初夏时潘叔开始视力模糊,有次我给他量血压,他伸手配合,碰到我的护士服就笑了:“小陈,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变得配合治疗了,血压竟然也逐渐稳定在150/90mmHg左右。每次透析,他都会用沙哑的声音和我们开玩笑:“今天又要抽几管血啊?我这血都快被你们抽干喽!”

潘叔最后时光的转变,恰恰证明了:当心障被移除,当真实的痛苦被看见,医患之间便能建立起真正的连接,治疗配合度也能水到渠成。这迟来的“打开心窗”,更凸显了我们早期沟通方式的局限性。

因此,潘叔留给我的,绝不仅是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警示与行动指南

1. 倾听时要解读“身体语言”面对像潘叔这样沉默、抗拒的患者,我们必须提高敏感度,除了关注专业医疗数据外,还应识别那些细微的肢体语言情绪信号(眼神、姿态、微表情、生理反应的异常波动),将它们视为解锁患者内心世界的“密钥”,主动温和地探寻其背后的故事。

2. 建立沉默患者家属访谈流程,填补信息鸿沟:当患者本人因种种原因(如忌讳、绝望、保护家人)选择沉默时,与家属(尤其是主要照料者)进行有深度、有温度的沟通至关重要。不能仅限于询问“督促服药”,更要主动了解患者的整体身心状态、重大变故、隐藏的担忧或诊断等。譬如一句“您觉得他最近为什么情绪变化这么大?”或“他有没有什么特别担心的事情没跟我们说?”可能就是打开信息之门的关键。

3. “探寻心因”纳入护理常规流程:对于长期依从性差、情绪行为异常的患者,应在护理记录、交接班、甚至病例讨论中,明确记录并追踪其行为异常的可能心理/社会因素,并将“主动探寻深层原因(包括与家属沟通)”列为护理计划的一部分。

潘叔,现在我就在您身边,您说吧,我着呢...

这份“倾听”,不是等待患者开口,不再局限于言语,它会化作更敏锐的观察、更主动的探寻、更深入的沟通。因为潘叔的故事告诉我:真正的关怀,始于看见那沉默背后的深渊,并用理解之光将它照亮。这,或许才是“打开心窗”真正的意义。

实践 · 回响 · 期许

叙事医学是构建医患关系的医学人文实践,它要求医者以第一视角记录临床现场的生命图景,在共情倾听中完成对诊疗行为的反思,最终实现医患共同决策的医疗本质。
我院自2016年启动叙事医学实践以来,积极倡导医务工作者不断磨炼医学叙事能力,从专业观察与人文视角,深度挖掘临床医学中的人和事,如临床疑难案例破局之道、职业生涯的顿悟时刻、医患互动的细微观察,累计形成一本饱含职业温度的叙事医学“故事会”让我们共同期待,未来每一则新叙事的汇入,共同续写这本留有空白页的温情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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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医学】在刀尖上起舞:因为热爱,所以坚持

文:陈泳娴

图:李彩燕

一审:夏志红

二审:李文洁(审改)

三审:陈钢

校对:梁楚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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