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樵山谈
让人的生命时刻处于
最有活力和最有创造力的状态
编者按:《樵山谈》深度对谈栏目,围绕西樵山文化的史前之胜、生态之丰、文明之韵、思想之巅、传薪之火、艺术之光等范畴开启一场跨越时空的深度对话。第二期,对谈嘉宾围绕陈白沙心学的形成与传播,明代心学与理学的分殊,以及中华经典思想文化在当代的传承与传播展开深度交流,现整理相关内容,以飨读者。
《樵山谈》往期回顾
1、西樵山:文化遗产的空间创新与人文能量

胡钰与陈畅对谈
“做事情”与“做文章”
心学与理学的分殊

西樵山文化讲坛——陈白沙心学的自然之辩及其在西樵山的回响
胡钰:陈老师,您刚刚在西樵山文化讲坛做了一个生动、深刻的演讲,“今古一杯真率酒,乾坤几个自由身——陈白沙心学的自然之辨及其在西樵山的回响”,这个题目本身就很有吸引力。陈白沙的心学思想很有魅力,以静坐为法,以自然为宗,在本体论上提出“宇宙在我”的命题,追求内心不滞于物、浩然自得的精神境界,强调要有自己的独立人格,肯定自身价值和自我力量,主张积极进取,敢作敢为,反对随波逐流,打破了程朱理学原有的理论格局,标志着明代心学思潮的开始。我们的讨论先从陈白沙开始。白沙先生一生不喜著书,喜欢写诗、饮酒,那他的学问积累从何而来?
陈畅:这里有几个方面。第一,他的学问基础是非常好的,从小熟读“四书五经”,到30多岁的时候,他觉得很困惑,就寻找解脱出来的方法,所以他找到了通过静坐来解惑的方法。第二,他的哲学给出了一个当时人遵守礼法的根据。所以他无论是学问上,还是哲学上,都是有非常深厚基础的。
胡钰:但是我们做学术,如果只是阅读,没有把阅读转化为自己的东西,没有写出来,是难以形成自己的知识体系的。白沙可能有灵感,写了诗,但总归是片段的,那么他的知识体系是怎样形成的?
陈畅:这涉及到我们怎么样理解心学。一方面,古人在日常生活中都必须遵守礼法,但遵守礼法的行为背后的根据是不一样的,程朱理学有程朱理学的根据,心学家则有心学的根据。心学家都是非常擅长于处理日常事务的。例如清末康有为跟他老师读书的时候记下一个笔记,有句话叫作“言心学者必能任事”。这说明什么?说明心学所要塑造的是革命家、活动家、实践家这种形象,心学基本上不太塑造学问家的形象。而像程朱理学,他们所塑造的人格大多数都是学问家,所以这是不同学问所塑造出的人格的差异。

西樵山康有为像
另外一方面,它跟心法也有关系。什么叫心法?简单来讲就是你怎么样来使用你的思想资源,像白沙这些古代的儒家知识分子,他们的学问基础是非常好的,基本上每个人都可以背诵“四书五经”,但是重点是怎么样使用这东西。我们是按照朱子学所教导的天理观念来使用,还是按照心学家所教导的心法来使用,差别就在这里。心学家所教导心法的要点就是,我们要让人的生命时刻处于最有活力和最有创造力的状态,要把各种思想资源用到一个最为恰到好处的地方,在他们的思想体系里边保持这种状态是最重要的,这是心法所关注的东西。相对来讲,心学没有这么关注在书斋里边的功夫,所以无论是白沙还是阳明,他们的著作都不多,你看《陈白沙集》就出了两大册,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王阳明全集》也是两大册,《朱子全书》有多少?27册,差别非常大。所以这跟他们所向往的生活方式不一样是有关系的。
胡钰:那能不能说理学的着力点是在“做文章”,心学的着力点是在“做事情”?
陈畅:某种意义上可以这样讲。
胡钰:理学是在做文章上下功夫,所以它注重文本本身,通过文本解读形成思想体系,而心学就是讨论文本中的思想精髓并将之运用到实践中,比如说,能背“四书五经”,但不会再去重复它,而是用“四书五经”的思想与精神来解决现实的问题,是在做事情。一个在做文章,一个在做事情,两者的着力点确实有很大的不同。
陈畅:这与心学的另外一个思想要点也有关系。在我个人理解,心学要引导我们来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心学家会认为,以往的像程朱理学所建构的世界观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面,如果我们被这么一种世界观所束缚了,那我们就不能够认知到一个最为真实的世界和世界秩序。所以心学就是来教导我们,找到一个打破常规,认识一个更加真实的秩序的途径。简言之,我们要认知全新的一种思路,这种全新是指,它不在程朱理学所建构的世界观里面,但它又属于真实世界的一部分。心学是引导我们突破程朱理学,重新来认知这个真实世界的原貌的一种思想。这种思想刚提出来的时候,肯定是很艰难的,因为它要打破常规,它要把以往的人,从小时候读的朱子学里面所塑造出来的观念统统打破,必然重点放在引导我们来认知新鲜事物,所以差别主要是在这里。



|胡钰与陈畅对话“心学”与“理学”|
活的思想与人格:
陈白沙心学的创造性与影响力
日常的文字往来
主体的人格魅力
发乎于内,通达于外:
心学与理学的实践贯通

胡钰与陈畅探讨心学与理学的实践贯通
胡钰:我刚才想到一个问题,心学对于学生根器的要求会更高。因为它不是一个庞大细密的文字体系,逻辑很严密,遵循很清晰,它是隐藏在一些小文章的字里行间中,展现在一些大学者的日常生活中,需要学习者去悟到心学思想的精髓,但是这个需要学生有根器,有根器才能悟道,没有根器可能悟不到。
陈畅:是的,确实有这个问题,所以白沙说,“于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约,惟在静坐”,阳明说他的学问是“易简之学”,这个都是相对朱子学来讲。因为朱子学说“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整天读书穷理,然后把天下所有事物的背后道理都考虑清楚了,你才能够成圣成贤。天下事物何其之繁,对吧,你什么时候能够把它弄清楚呢?所以这对当时的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压力。所以阳明21岁的时候在亭前格竹子,他最后得出一个教训,没有这么大力气去格物,没法成圣贤,这跟朱子学的教学方法是有关系的。
心学,它的特点确实是跟人的根器关系非常大,所以阳明晚年所谓的“天泉证道”有专门针对“利根之人”的做法,也有专门针对“中根以下人”的做法。王龙溪所传承的“四无句”就是针对“上根人”的,钱德洪所传承的“四有句”针对的是“中根以下人”,所以阳明说他自己的叫法是“彻上彻下”,还有区分。
这么一个特点,有几个我们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个是,你要真的能做到像心学讲的“自作主宰”,这个要求是极高极高的,这意味着你对于生命当中每一个细节都要坚持你的良知和自主判断力。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主要依赖于传统,依赖于习俗,依赖于前人的成见来处理事情。我们并不是对所有事情都由自己来主宰,我们只有在我们自己认为最关键的事情上自己做主宰,所以一般人是做不到像阳明所教导的样子,拥有一个自己主宰的人生。相反,大部分人都要像朱子所讲的这样子,要依赖于经典的传承,经典的教导,从前贤的那些思想当中寻找人立身处世的根据,这相对而言会比较便捷。所以从人性上来看,毫无疑问,会有很多人更加依赖于经典,而不是自作主宰。这也是为什么后来阳明学会走向衰败的一个原因,阳明学大概只流行了150年,跟这个是有关系的,跟人的根器是有关系的。
胡钰:近代对心学的研究和实践的坚持者都是许多有影响力的人物,这说明心学对社会精英、对有志于引领社会变革的人士始终有吸引力。
陈畅:心学引导我们认知新的生活方式,引导我们重新塑造人的人格,这对于每个人都有极大的吸引力。一个理想可能是,我们既借助于心学来激活人的生命,我们也借助于朱子学里面经典的教导,纯净我们人的生命。这两个合在一起可能会比较省时、省力。
胡钰:其实不能把两者完全地对立,二者结合起来可能更适合绝大多数人的成长路径。在成长初期的时候,要积累经典,当成长以后,要磨炼心性。心学强调“感应”,我觉得对“感应”的理解不能按照字面意义,那样会比较浅显,要深层理解,最核心的就是人对于所有事情的判断要发于自我,不是简单跟随外界,外界包括社会的影响,包括经典的教导,这对于主体的判断力有极高要求,同时对主体的创造性有极大提升。所以到了近当代,凡是提倡心学的都是极有创造性的人,极有主体意识的人。在当代中国社会,我觉得确实需要把心学的主体性、创造性,把它的当代意义进一步传扬开来,但同时这要建立在对传统有足够积累的基础之上。所以我理解,现在谈“第二个结合”,谈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其实就有这个意思在里头,既要传承,又有发展,在返本开新中开创中华文明的新境界。
陈畅:是的,我刚才讲的只是对一般的学者来说。但对于哲学家来说,他不能够在两者之间做调和。对于一流的哲学家来说,他的创造力是把某种类型的学问推到极致,这才是表现创造力的一个地方,这也是他们思想最有吸引力的地方,任何做调和的都是没有创造力的。哲学思想的发展,或者说人的哲学思想的创造力,就是通过把一种对世界的感悟、对世界的理解推导到极致,但这个推导也是像刚才所说的,它一定建立在传统的基础上,所以这两者也是非常微妙的。
胡钰:或者说在学术上,是不可调和的,必须按两条路径来走,走到极致,但是在实践中是可以综合的。
陈畅:对,是这样。
胡钰:我想西樵山书院其实做的就是这个事情,一方面从学理上,进一步勾陈,把文脉能够梳理出来,这对西樵山文化发展特别重要。比如说把甘泉的思想,甘泉当时的影响挖掘出来。还有一个,就是把这种思想在当代实践中的指导意义也挖掘出来,进一步转化为当代文化建设的资源,吸引更多人来关注西樵山文化。这样对西樵山文化传承和发展有很大的帮助。有趣的是,当代新儒家学派著名学者杜维明先生也是南海人,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他在哈佛大学的博士论文写的就是青年王阳明,这或许也延续了西樵山的心学文脉。此次杜维明先生专门给西樵山文化讲坛赠书赠言。立足于西樵山讨论心学,有着一种特殊的时空连绵之感。

杜维明先生赠书

杜维明先生赠言
陈畅:对。
胡钰:今天的对谈主题是“见山、知山、出山”,如何理解这三个词呢?
陈畅:山代表一个世界。见山,可能是我们要真实地接触这个世界;知山是了解这个世界;出山是要根据我们的学养,根据我们的文化,去塑造一个世界的秩序。
胡钰:或者叫改造这个世界。
陈畅:对,改造。
胡钰:就像马克思说的,不光要解释世界,还要改变世界。
陈畅:对,前面是基础。
胡钰:心即理,心即力。王阳明强调“养心”功夫,强调“养得此心不动”,在山中论心学,让我们看到了心的纯净与安静,也看到了心学的精微与开放。希望今后多交流,共同品味中华文脉。
陈畅:好,多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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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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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发布编辑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