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镇，有不一样的风，徐徐的，凉凉的。

在这里工作十余年，最喜欢站在初三教学楼五楼的连廊处，看夕阳之下远山的风景，闹不清究竟是霞飞入云中，还是云落进了霞里；落雨时，任凭屋檐的水滴悄悄地氤氲，嵌入眼睛，只默默地，等一缕阳光透过这檐的缝隙，撒落指尖。

记不清是第几次看见她了。清瘦的身影，挺立在略显宽大的校服里，她的脸总是蜡黄蜡黄的。她喜欢站在教室外面的栏杆处，眺望着远方，那时，风总会吹起她鬓角的头发。

而她，也慢慢成了我眼中的一道风景。

她是班里很优秀的一个学生，学习上令所有人望尘莫及，大家私下里都开玩笑说，只能顶礼膜拜，不敢见贤思齐。

而她，也真的担得起所有的赞美。在大家被初三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来气时，她大声地告诉大家：“我并不怕学习艰苦，只是害怕一种努力却没有用的失落感。”

可她，是那个一直遥遥领先的人。她不介意在我要求的学习经验分享时，很骄傲地说：“我是一个分奴，我舍不得丢掉每一分。”

我一度觉得，她就是我的“嘴替”。有了她，我不用担心初三带给孩子们的压力，不用担心班级的学风会不好，更不用担心班级没有榜样。她像是生活安排给我的天使，让我在初三的班主任之路上一路顺遂。

我以为，我会一直受上天眷顾，悠哉悠哉地度过这一年初三。直到那天——

我重新编排了座位，大家都“生龙活虎”地搬动了桌椅，只有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一片桌椅的挪动声中，她“嗖”地一下蹿上了讲台：“老师，我不要换座位！”

我有点诧异。和他们相处了2个月，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脾气。一般班级有什么举措前，我都会很民主地和他们商量，但一旦我拍板决定之后，就是坚定地执行。

我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她低下了头，躲开了我的目光，就那样，一直低着头，倔强地站在那里。周围桌椅的搬动声，偶尔掉下来的书本声，调皮地穿过她的眉眼、抚上她略显枯黄发丝的阳光，都不曾入她的眼、近她的心。

她就那样，低着头，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所有人都搬好了桌椅，还有同学好心地帮她搬好了桌椅。她忽然抬起头，溢满眼泪的眼眶，红红的，她狠狠地擦了一把，走回了新的座位……

我发现，我一直以为是天使的她，让我有点看不透了。但我决定，对这件事暂时冷处理。

第二天，当我又一次站在初三教学楼五楼的连廊处，看晨起的朝霞漫天，看晨曦中他们在走廊认真读书的身影，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琅琅书声时，我刻意找寻了下她的身影。她站在五楼风最大的地方，那风吹得她的书页翻转，吹得她的头发也不安分地舞动起来。可她，似乎是享受地，没有受影响地，读着书。我有点担心她，但是我并不想过去打扰她。她大概有一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偏过头来看着我，很快，又投入到了读书中。班里的学生都知道我喜欢站在那个位置，她也不例外。我想，她一直都知道我在那里，她只是没有想过来找我。

早读结束后，我慢悠悠地踱进了办公室，我还是没有等到她。挫败地坐在座位上，一张粉色的便利贴映入了眼帘：老师，我只是想坐在有风的地方。我知道是她，可是我有点不懂她。有风的地方？是她原来那个靠窗的位置吗？

中午放学后，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我坐在了她原来的位置。打开窗，有风轻抚，徐徐的，凉凉的，很舒服。可仅仅因为这样，就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么固执地要坐在这里吗？这，还是那个天使吗？

整个中午，我都坐在那个位置，感受那清风，学着体会她的心境，一个中午，我的心似乎被风吹得平静，如果她不来找我，我当然要主动出击。

恰逢一学年一次的家访期，我联系了她的爸爸。结果他以周六没空拒绝了我的家访，我提出周日，他说周日也要上班。第三次联系他时，他很直白地说：“老师，不要来我家了，如果小T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告诉我，我会配合你。”我从他的语言中听出了他的配合，但也感受到了他的拒绝。

又一次站在初三教学楼五楼的连廊处，看着她在教室里上课的身影，我发现，她眼中曾经溢满的光，在一点点消失。

我拨通了她初一初二时班主任的电话。一通电话，我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周六时，我走进了那个小村子，在导航导不到的弯弯道道中穿行了很久，最终停在了一栋外墙已经脱皮的村屋前。小T的前班主任告诉我，当年，他也是被拒绝了无数次才最终得以成功家访。

小T家住在一楼，在一个只有7平方米左右的出租屋里。她的妈妈长期卧病在床，每个月都需要靠药物维持，即使下床也要扶着墙才能站起来。他们家，全靠爸爸一个人在工地做工维持生活。

我想起了那次班级群中的意外。一个备注“小T妈妈”的微信号，接连发了好几条信息，大抵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转发。小T爸爸很快给我发来了私信，他非常诚挚地再三跟我道歉，说小T妈妈是无意识发的，已经不能撤回信息，说他已经砸了那部手机，再也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尽管我一再跟他表示没关系，他还是跟我“检讨”了很久。我想，在他心里，小T的优秀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事破坏。

我在那里站了5分钟，没有走进去，我想维护那个辛苦的父亲，还有我可爱的天使，那微小的自尊心。我来，只是想看看，我可爱的天使，为什么那么想坐在打开窗就会有风吹进的地方？原来，她的“家”，没有窗，也没有风。

读书时，我最喜欢读李白的诗，那种洒脱随性，那种强烈地对自我的彰显，都深深地打动着我。我一直坚定地认为，做一个语文老师，做一个班主任，我愿我的语文课堂是浪漫有情怀的，我愿我的学生在校园中诗意地栖居。可是，当理想照进现实，我学会了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我送给了小T一个草娃娃，我告诉她：“如果你的娃娃长出了草，并且那草长到10厘米高，我便让你坐回原来的座位。”

她大概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挑战，她的家庭大概不允许她有这样的经历。她很用心地照顾着草娃娃，晨昏午晚，在五楼风最大的地方，她们一起，“沐浴”在风中。

“老师，你看，它发芽了！”

“老师，它绿绿的，真可爱，这应该有3厘米了吧？”

“老师，我量过了，7厘米了！”

……

“老师，它好像被风吹折了腰……”这一次，从满脸的兴奋到怅然若失。

我轻轻地拉她坐下：“因为风太大了啊！你有没有想过，它也许喜欢风，喜欢雨露，也喜欢阳光呢？所有的事，都过犹不及。带它去晒晒太阳呗，我觉得，很快它就会长成原来的样子，或许还会开花哦。”

她若有所思地带走了草娃娃。

十天后，那个草娃娃不仅长到了10厘米，还有零星的几个花苞。我告诉她，我准备调整座位了，遵守诺言，把她放回原来的座位。她的双眸溢着细碎的光：“老师，坐哪里都行，我现在那个座位也很棒呢！”

我想，她终究会去有风的地方，那里不仅有风，也有阳光倾洒，有绿树成荫。因为，眼观风，耳听风，心有风，便处处都是有风的地方。

我想，我一直都在有风的地方，这里，有李白的“我辈岂是蓬蒿人”，亦有杜甫的“广厦千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