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觉得，教育的事业是高尚的，说教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我也从未觉得有多矫情，因为我觉得用一个生命去感染另一个生命，确实是一份很独特很美妙的体验。

我喜欢和学生待在一起，因为从他们身上，我能永远地感受到生命的青春与活力。可能正因此念，我总告诫自己要用爱用耐心来走进他们，引领他们，不管他们带给你的是快乐还是困扰；我总告诫自己，他们的活泼、叛逆、迷茫，都是他们青春的必要部分，不应选择性接纳。

而能有这样的认识，得从小W的故事说起。

接手艺术班，我本已准备好了迎接各种挑战，但现实还是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一个多月过去了，还是经常处于“扑火”状态。27位艺术生，个个都“患教育麻痹症”，油盐不进，要不就是“软皮蛇”，表面笑嘻嘻，对你点头应是，但背后仍然是我行我素；要不就是无动于衷，不争不吵，不说不笑，一脸漠然，一切无所谓，随便你怎么样，而小W是后者，是最突出的一个。

看到小W这样，我内心隐隐作痛，是什么让孩子去到了这样有点麻木的状态？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要用更多的耐心去走近她，尽管她有些地方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例如把穿泳装的照片摆在小组牌上，例如把衣领扣得比较低，又例如对我善意嗤之以鼻，等等。我一直很温和地一遍又一遍地纠正她，一遍又一遍地想找她谈话。但几个月下来，找谈话，要不就是当没听见我的邀请要不就是歪站旁边，有一句没有一句地搭话，根本不肯坐下来和你聊；而行为更是变本加厉了，把衣领扣得更低了，似乎在挑战我的底线和耐心。我开始有点急了，有点失去了耐心。

怎么办？不可能任由她。可我还能做什么？她这样对我“示威”，潜意识里是向我表达怎样的心理需求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有一天，十月的夜晚，凉风习习。走进课室，看到小W依然是衣领开到第三个，我也依然微笑着想帮她一颗一颗地扣上来。

突然，小W“嗖”地站了起来，挺起胸脯大声地说：“扣吧！扣吧！让你扣个够！”哇，大家都吓坏了，霎时间鸦雀无声，我也“嗦”地一声倒吸了一口气，连忙把手收了回来。脑袋飞速地运转，再次思考哪个问题：她想要什么？我心知肚明，接下来我的回应哪怕语气稍有不对都会激发矛盾，我必须给自己，不，给她一个台阶下，对，主要是给她台阶下。“对不起。”我故作镇静但很真诚的说了一句。

“别装蒜了！恶心，虚伪！你不就是想我当众出丑吗！”小W话一出，我的脸“唰”地全红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紧紧地攥住拳头，极力保持冷静，好一会我才缓了缓口气说：“老师确实有不对，不过你愿不愿意写写老师哪里做得不好吗？我站在自己的角度，觉得自己做得不错了，但站在你的角度看，可能老师哪里还没做好？我想知道答案，你可以写给老师看看吗？那这节课我们就全班写周记，内容改为给老师我提建议或意见，让老师以后做好，好吗？”她瞟了瞟旁边的人，气呼呼地坐下了。大家沙沙地写起周记来。

整一节课我心神不宁。周记收上来，我已经准备好了小W的“狂轰滥炸”，但缓缓打开本子，我看到的却是孩子这样的心灵世界：估计你现在还不知道我爸爸不要我了吧？我妈妈是不会告诉你的。我妈在别人面前总是夸我，没人的时候却不断地奚落、讽刺我、骂我。你呢，明明很烦我，却每次都笑着装出很宽容的样子。虚伪，你们真虚伪！当众拆穿你们，你们是不是很难堪？

真可怜的孩子，心中满是报复，我沉默良久，马上打电话再次深度家访。谈了一个多小时，才深入了解到，妈妈由于生活压力很大但又不想示弱被娘家说，所以经常会把怨气甩在孩子身上，而在小W小时，妈妈两次想过改嫁，由于对方嫌弃有孩子都拒绝了。加之，外婆家总劝妈妈把小W给爸爸，所以小W觉得全世界都不想要她，以前对她的好都是假的。

我当即回复了小W的这篇周记。写什么？写当年我也怎样认为上天的不公平，旁人怎样的冷漠；写我也怎样想报复别人。我极言语之所能，尽情感之渲染去触摸小W那已经藏得很深的心弦。不过我还写了最终自己是怎样一步步地走出那痛苦而无人理解的阴霾，以及走出那片阴霾之后的快意和诗意。红墨赤迹，洋洋洒洒，写了快七页纸。我觉得，我必须写够这个量，写得这么细，以郑重地表示我的真诚，以求以真情换真心，以心感染心。

结果，小W的周记一改往日空白或一篇火星文的样貌，变成了一排排的省略号，最后有了一个词，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那一排排的省略号就像小W一串串的泪珠，更像一把把重锤，嘭嘭嘭地敲打在我心上，这是一位心灵开始扭曲了的孩子孤独无助的求救啊！那排排省略号应该就是她无法语言的触动与波澜。

后来，在一次班主任节班会活动中，每一位同学轮流给班主任说一句话，她缓缓站起来，想了一会，说了句：老师，你挺好的。那时，我发现，她脸上少了茫然与冷漠，眼里有一丝光。再后来，她的周记话语多了起来。到了高三，已经有了几个非常要好的朋友，笑容也常挂在了脸上。毕业照上，她那灿烂的笑靥更是让我难忘，让我深感幸福。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能正面影响一个人更幸福的事了。

现在回想，刚开始时，我所谓温和的做法可能只不过是“变相”想逼她收敛行为而已，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需要什么。感谢那次冲突，让我巧妙地走进了她的心理。

著名教育家李希贵说：“爱是需要智慧的，而爱和智慧的根本点就是我们要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孩子正处于成长阶段。”马卡连柯也说：“教师不应是管理者而是引领者。”原来我只不过是管理者的角色，想把孩子死死卡在规章制度的围城内，而不是引领陪伴他们突破成长的种种重围，快乐健康地翱翔在青春的天空。

毕业时，我收到小W的留言：“小蔡，我愿意是个橡皮擦，拭擦我们曾经留给您的伤痛。”

现在我想化用裴多菲的一首诗来表达我这次成长经历的感悟以及回应孩子对我的爱：

我愿是一条激流，

穿过崎岖的道路，

从山崖中滚过，

只要我的孩子是一条小鱼，

在我的浪花中，

快乐地游来游去；

我愿是一座荒林，

接受风雨的洗礼，

只要我的孩子是一只小鸟，

在我的枝头上欢快地鸣叫；

我愿是城堡的废墟，

即使被轻易毁灭，

我也并不懊丧，

只要我的孩子是一根常春藤，

不断地攀援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