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狼狈

苏霍姆林斯基曾言：“教育才能的基础，是深信有可能成功地教育每个儿童。我不相信有不可救药的儿童、少年和男女青年。”我承认，我失败了。

2020年8月底，我又新接一年级。与往常一样，我都会在新生培训前逐个家庭进行电访。电话里，我认真倾听家长们对孩子的描述，记录下每个小可爱的特点，期待着与孩子们的相遇。

新生培训的第一天，一个男孩子小A成功引起我的注意。满课室跑，在画纸上乱涂，不跟同学排队，用“手枪”（他的手）对准我“砰”了一声，还说：“怎么不倒下呢？”那刻，我已经猜到家长平日如何娇惯他；更气人的是，到了饭堂，他一口饭也不肯吃，嘟着嘴，不理睬任何人。

仅仅只是一个上午，我已经做了许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在新生培训日就对着学生发火；

第一次在新生培训日就给家长打电话投诉孩子；

第一次找我校心理教师求助；

第一次找我那心理学专业的师姐求助；

要知道，我也算是个有经验、有爱心、有科学发展观的班主任，但这次，我似乎无计可施了。

电话那头，家长说：“他确实调皮不听话的，他不吃饭菜，只吃面包，这些我已经告诉你了。给他面包就行了，我等会儿送些小面包来。”

本想拒绝家长送面包来，可是把孩子饿坏了怎么办？只能妥协。

我迅速翻找记录，确实记录了，但家长当时太过于轻描淡写，以致我大意了。可我转念一想，这满满的漏洞，家长没察觉吗？

此时，又多了个第一次，第一次叫家长带孩子去专业机构评估。家长一听，不乐意了。幸好我避开敏感，打着关心的旗号，抓住非重点旁敲侧击：如果您家一直奉行西式生活，那他只吃面包，无可厚非；但您家是中式家庭呀，不觉得奇怪吗？而且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吃面包怎么行呢？

也许是这些疑问和关心，唤醒了小A妈妈去思考。就这样连哄带骗，软硬兼施，他们还是去广州挂号了。

努力·无望

广州专家给出的结果跟我师姐分析的结果一致，小A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心理问题，但他自我意识过强，自我控制差，家长过于溺爱孩子，导致小A的这个特点更突出了；至于面包，是他有咀嚼困难症。听到这些，我也松了一口气，想着努力帮助他；家长也终于意识到问题，也决心配合教育。

可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小A还是一意孤行，不想干的一律不干，还无视任何一位老师，除了捣乱就是捣乱。班里的孩子们也会嫌他烦，总是想看他笑话。我多想杀鸡儆猴，可又觉得他并不是坏孩子，也不想因为他一些无意识的行为，导致其他同学会讨厌他，甚至取笑他欺负他。但再这样下去，无疑阻碍班风的正常建立。于是我故意支开小A，告诉全班小A需要我们的帮助，强者是有能力保护和帮助别人的。孩子们毕竟单纯，很快大家达成共识。

至于吃饭，为了让他有食物摄入，采取吃米饭奖励面包的方式，有时凑效，有时失效。小A爸爸买了一大袋小面包放我办公室，随时备用。终究不忍心，我还是把小面包递给了他，但此时的我有一种挫败感，我也在问自己：我是真的在关心他，还是只想战胜他？

尽管大家都在努力，但还是很无力，每天小A都有新的问题，全年级的任课老师都在跟他上的第一节课就认识他并投诉他，每一节课都因为他，难以正常开展。说实在话，我的耐心也被慢慢消磨掉，以前学的教育理论，之前积累的教育经验，此刻都好像只是个笑话，在新的问题面前不堪一击。

我似乎开始讨厌小A了，但碍于我的好名声，我表面尽量克制，但我知道我的内心，对小A已没有昔日的恻隐之心。看到有同学捉弄他，他哭了，我严肃批评了肇事者，但我心里暗爽；同时对他黑脸的时间更多了。我想：他也很讨厌我吧，不然怎么一点儿都不听话呢？

转念·真心

真的很想他转学啊。于是我经常问他：“小A，你什么时候去哥哥的学校读书？”

每次，他都说：“我不去。”

我都纳闷了：“九月份的时候，你不是天天说退学吗？”

“反正我不想去。”

这个疑问终于在十一月的一个周五下午得到解答。那天到了放学时间，小A的爷爷已经到达接送点了，小A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跑了。我问其他孩子小A去哪里了？他怎么了？孩子们说他好像躲到厕所去了。于是我面无表情地去厕所找到他，发现他躲起来哭了，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说，我也没什么好耐性，就领着他走向接送点。爷爷因为担心他，也走进来了，半路碰见我们。我把小A交给爷爷，并说：“不知道小A为什么哭了，而且躲到厕所，但我会调查的，放心，你们也可以回家后问问他。”

爷爷倒是笑着说：“没事儿，他只是看到来接的人是我，不高兴。”这倒挺像小A性格的。接着爷爷和蔼地对小A说：“小A，有没有听黄老师的话啊？你不是说最喜欢黄老师吗？”

“啊？是吗？”我心头一颤。

“是啊，前几天，哥哥说自己的老师如何好，小A听了，就跟哥哥说他的黄老师才是最好的，说黄老师很厉害，懂很多知识，对他很好。哥哥不服气，最后两个人吵起来了。”

此时的小A，嘴角上扬，不好意思地边笑边往爷爷怀里钻，羞红了脸，还偷瞄我。

听着爷爷的讲述，我笑了，感觉我的心被重重敲打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进，如兴奋剂，如强心针，让我精神为之一振。

“啊？真的吗？小A你真的这么说吗？”

小A没问答，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点头。

此刻的我，内心五味杂陈，一是为得到小A的肯定和喜欢感到惊喜，但更多的是为自己对他的误解和厌恶感到惭愧。曾以孩子王自诩的我，居然想过放弃我的学生，居然无视一个鲜活个体的成长。

滤镜·成长 

自从知道小A喜欢我之后，我的眼睛就好像开了滤镜，小A的一举一动也变得可爱了。他依旧有很多异常行为，可是我的包容度大了；他有进步了，我就大大表扬他，并让他多帮我做事情，增进感情；发现他很爱看书，于是让他推荐好看的书籍，让他更多融入大集体。

慢慢地，他真的进步了，虽然每一个新接触他的老师依旧在第一时间投诉他，但只有我们知道，他变可爱了，离大谱的事情已经少做了，我们还会经常相视一笑。

这一切一切的改变，源自于我得知小A对我的喜欢。我以为我很了解学生，原来我也只相信我所相信的，根本没有心平气和地再走近一步。所幸当我以为自己很失败的时候，原来对方早已被我潜移默化，所幸有人及时把这种变化说出口。

我常常在想，如果爷爷没有说出来，我自己会不会有所察觉？感谢小A的出现，让我随时警醒：我是一个教育工作者，当面对教育学生的困难时，是否有同情心、关注之情、教育的敏锐性和观察力呢？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再尝试尝试呢？

《新时代中小学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第六条明确规定：关心爱护幼儿。是啊，作为一名班主任，我们深知底线碰不得，可我们还要考虑的是，在关爱儿童的上限应该是不设上限，带着天真纯洁的滤镜，多多了解，走进孩子的内心，唯有爱让我们的教育心态更包容，教育行为更有智慧。

故事的最后，也很戏剧化。话说小A爸爸之前买的小面包还剩很多，有天小A有进步了，我领他去办公室，拿出他最爱的小面包奖励给他，他笑着说：“谢谢黄老师，不用给我啦，你吃吧！”我很欣慰，给自己留了一个，把剩下的发给同事们了。这个小面包至今还在我办公桌上，记录着我和小A的成长，就当是我和小A给对方最好的礼物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