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4年的春天，经历过连绵不绝的阴雨后终于放晴了。阳光轻柔又温暖，校道上唰唰的扫地声、老师们吹出的哨令声和学生们奔跑时的笑闹声掺杂在一起，伴随着和煦的风吹到了我的耳边。刚下课的我，正在小花园里修剪花草。月季、绣球、姬小菊嘈杂喧闹地生长着，一如我的孩子们总是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一个半生不熟的园丁，也是个八成新的班主任。

课间的孤独症班总像个闹市，小胖子脱了鞋四仰八叉地晾肚皮，双胞胎小姑娘高分贝尖叫并抢着玩具，教室乱成一锅粥。作为班主任，我岂能不管。威严地发出指令：“全部同学，请坐好”，新生们对我充耳不闻，几个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转着圈儿拍着手，不情愿地走回座位上。正欲叹息之时，余光瞄到一个坐得笔直的身影，欣慰之余又有些感慨，小A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榜样了呢？

我注视着花苗们，努力回忆着它们刚种下时的样子，思绪回到了四年前的夏天。

从现在开始，种下一朵鲜花

初见的场面并不温馨。

我第一次见到小A，是在家访时看到的一个踮着脚眺望窗外的背影。我心想着这个孤独症的孩子不吵不闹，就是看着孤单了些。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想的太简单了。

那时候，我刚刚毕业，就入职到启智学校。作为一名心理学专业的教师，跨专业进入到特殊教育行业，当时根本未曾想到前路会面对那么多未知的坎坷。

2020年9月，我校开展孤独症儿童教育实践探索，孤独症部作为学校的课程改革项目刚刚成立。新部门、新教师、新班级、新学生，开学初的混乱只能用鸡飞狗跳来形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开始我们并没有专业课程，也没有教材，甚至就连孤独症的专业知识理论都需要系统化的学习。

小A就是在我们新开的专业里第一批孩子，由于缺乏孤独症教育引导的专业知识，这些孩子所呈现出来的各种问题使我们一度束手无策。

他们总是自由地躺在地上，不接受老师发出的指令；吃饭后，由于缺乏相应的训练，而总是汤汁四溅，杯盘狼藉。小A是班上最让我感到棘手的。他总是独自一人，在门后的角落里抠门缝。又或者自顾自地欣赏自己的脚丫，偶尔还会闻闻舔舔抓抓，导致脚底伤痕累累。他固执随意，缺乏任何规则意识，抢同学老师的食物，对着水龙头喝生水，品尝抹布地拖的味道。他狂躁易怒，哭起来山崩地裂，咬起人来像迅猛的野兽，我们班没有哪个老师同学能幸免于他的无差别攻击。

我们边学边做地对这些孩子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思想和行为训练。不过，遗憾的是，从后来的效果看，这三个月的训练似乎并没有多大成效。孩子们依然自行其是，经常性发脾气罢工。特别是在面对“撒泼耍赖”的小A时，我作为教师的自我效感几乎低到了尘埃里。由于长期看不到教育的效果，使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对于小A这样的孤独症孩子，我到底该怎么教？

又一天的疲劳使我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在椅子上，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篇分享种植的帖子。那是一位老师带领特殊孩子，打造了一座花园的故事。看着照片里的孩子在明媚的阳光下愉快地向日葵田浇水，那种快乐的氛围溢出了屏幕，治愈又令我羡慕。

那时，我就想：我也是时候种下属于自己的一朵鲜花了。

精心照料，我陪你们一起长大

梁漱溟曾说，人活一辈子，首先要解决人和物之间的关系，再解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最后解决人和自己的关系。

我想，建立一种亲密的师生关系或许能帮孩子们认识人和人的关系，而建造一个小花园也许能帮他们认识人和物的关系。在研讨会上，我忐忑地提出了自己的构想。没想到，大家竟然一拍即合，无一反对。于是，我们马上就购置了泥土、花盆、花苗，要在启智和孤独症的孩子一起开启属于我们的种花之旅。

花苗很快就到了，小小的一株，满身绿叶不见花苞。

我请小A帮我拿花苗，但他竟接过手就想放地上跑开。

我蹲下身来，尝试从孤独症孩子的视角去审视这个世界。小A的头埋得很低，老师发指令的声音每大一分，他就往角落里缩进一寸。最后竟双手紧紧攥住铁栏杆，任谁劝都不动。

望着他用力抵抗的指关节泛起的白色，看来这个小家伙正在拼尽全力与我们老师对抗。我从他眼里看到的都是门缝墙角，还有手上不断旋转的布条，更读懂了他对于一切事物的态度——拒绝。

花苗需要喝水施肥，再倔强的孩子也离不开吃饭啊。我以此为抓手，逐渐训练到小A愿意在用餐课上遵守要求。在我们学校，除了基础的餐食，学生们想额外加一次饭菜，就得学习跟老师互动赚代币兑换。生理需求果然是孤独症孩子最先与外界产生沟通的源动力，我们渐渐地通过就餐训练摸清了小A的脾气。他能敏锐感知他人情绪，如果来者友善，他还是愿意放下固执，与老师互动。

慢慢地，小A明白了学校加餐的规则，在赚代币与找老师兑换的过程中，偶尔也有了眼神上的交流。这些行为对一个孤独症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宝贵了。当然，除了用餐训练外，按压水井打水、拎水壶爬楼、迎着太阳浇水的劳动训练也是每日的必修课。但是一到这些比较辛苦的环节，小A就又开始罢工。一股脑儿地赖在地上，除非老师用尽腰力才能把他抱起来。

种花的园丁们大多腰力好，我安慰自己道。

作为园丁，作为一名合格的班主任，我开始观察每一株花苗的生长习性。

原来，每个孩子的表达方式都不一样，要想挖掘每个孩子偏好的交互方式，就得建立在对他们这些“小花苗”足够熟悉的基础上。就如小A，他的精细动作很差，很排斥安坐在桌面上完成任务。不过，他的粗大动作和乐感节奏却出乎意料地好。

于是，在他擅长的领域里，我经常会邀请他为同学们做示范并借此机会给他“戴高帽”。当我拉着他的手向同学们肯定他是榜样时，可口的零食、老师真情的夸赞以及同学们热烈的掌声，都让这棵倔强的小苗开始萌芽向阳。

在仔细观察学生的同时，课改教研也在同步进行。围绕着孤独症的核心症状，我们不断研讨、修改课程和教学目标。经过我们不懈的努力，2021年秋我校的孤独症入学适应课程体系初具雏形。

同年，经过师生坚持不懈地照料，花苗们和“花苗们”都逐渐有了起色，抽出了充满生命力的新芽。月季喜肥，绣球喜酸，适合花苗习性的肥料才能滋养其生长，对于小A这类孤独症儿童的教育不也如此吗？

当然，出于教育的反复性，花苗们和“花苗们”偶尔也会长出交错的枝桠，跟自己“打架”。

在遇到任务难度大、过程艰辛的活动时，小A又不时会习惯性地缩回去。不过，在亲密友善的师生关系建立后，面对此类问题最管用的一句就是“我们一起做”，再配以行为上的协助，孩子们还是会参与进来。

作为班主任，我是一个温柔且坚定的执行者，特别是在配合助教扮演一些威严的发令员方面极其有效。在漫长的交互过程中，小A逐渐找到了与学校这个小社会共存的方式。

在我和小A一起修剪盲枝盲芽时，我问他：“等花开了，剪一朵送妈妈好吗？”他兴奋地拍着手，回答我：“呀呀呀！”

茁壮成长，绽放属于自己的芳华

种花最大的乐趣是：时刻想看看有没有花苞，耐心计算着花苞绽放的日子。

我与小A妈妈交流时，经常细数他的优点：上课端坐不乱走，指令反应迅速不拖沓。小A妈妈也不时记录小A在家的生活：认真地练习他心爱的非洲鼓，抹桌子扫地，逛博物馆，爬山聚餐……精彩的生活，大大丰富了他的情感，现在的小A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时间愈合了小A皴裂的双脚，拂去了他眼神中的戾气，那个孤寂眺望的背景终于主动融入了我们......

“花苗们”的妈妈说，我永远都爱他，更会耐心地等待，因为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开花。

如今的小花园已是郁郁葱葱，每一株花苗都自由地舒展枝叶，竞相盛放。如果您路过我们的花园，我们定会邀请您驻足停留。欣赏每一朵花独特曼妙的姿态，正如我们日日灌溉的孤独症孩子，独一无二，又闪闪发光。

我在启智种鲜花，种下一片牵挂，也种下一片期待。

雨时，花儿们垂着头，令人忧心。

晴时，花儿们绽开笑颜，随风摇曳。

我不再是一个新手园丁，而是与小A和我的“花儿们”一起长大的幸福园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