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说话的做错了什么，凭什么罚我们！”刚下楼梯口，就听见我们班小A怒气冲冲地顶撞教官。

初一军训第一天，这个小A就惹事了。

集队结束后，我上宿舍找他，只见小A正优哉游哉地躺在床上吃零食，嘴巴上还残留着巧克力酱。我一看到这个状态就来气了，完全不顾集体纪律，自己一个人冲上来，还懒懒散散地吃零食。我语气很重地对小A说：“刚刚集队的时候，你一个人不顾纪律自己上来了，你知道这样不对的吗？刚刚你还顶撞教官。”小A情绪更激动了，说：“又不是全班都说话，他凭什么全班都要罚，这对没说话的同学不公平！”

我忘记了当时是怎样批评小A，怎样教育他要有集体意识和纪律意识的，只记得此事之后小A就在我心里留下了“麻烦”这个标签。

经此一事，我联系到了小A的小学班主任来了解小A的情况。小学班主任说，小A纪律意识极差、习惯差，出了名的好动，几次在网络上跟别人骂战，上课还总爱抬杠让老师下不来台。哎呀，这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以后有得好受了。

果不其然，开学一个月，早读迟到和上课迟到次数多达17次，每次等到上课预备铃声响了，同学们稀稀拉拉回教室的时候，他就开始往厕所冲。宿舍纪律扣分、内务扣分和卫生扣分更是达到全班之最。批评也批评了，罚也罚了，因为宿舍扣分的事情一个学期请了两次家长和他一起会谈，商量解决措施。与家长会谈的时候，他总是一个劲地说“对不起，老师我错了，下次我一定改。”认错态度极好，补救和改正措施想得很周到，并且也在全班面前读了检讨。但第二天，扣分还是继续。

为了纠正他上课迟到的问题，我还专门在早上和下午宿舍铃声响了的时候亲自去宿舍“督战”，催促他赶紧换衣洗漱。这个小A，一边“好好好”地答应，一边拖拖拉拉地睁着惺忪的睡眼穿袜子、穿鞋子、叠被子……对于这样一个认错态度良好，但行为照旧的孩子，真是消磨了我所有的耐心。我跟小A苦口婆心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按我的要求做好，好好学习，宿舍少扣分！”不料小A狡黠一笑，“老师，我就是一棵草，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成为一棵树呢？”我哭笑不得。

就这样，我与他纠缠到了初二，各种措施都想过了，还是没有任何解决方法，就当我要放弃与他“斗智斗勇”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一次考试，题目出得极难，考完试学生怨声载道，拿到分数更是跌破历史新低。周末家长给我传来一个视频，视频的内容是吐槽本次考试很难，用上了各种网络流行梗，自己配音，还很押韵。这个视频给我看乐了，我回了家长一句：“这是哪个班的人才，视频做得还挺好的嘛！”家长说了一句：“你看这上面有我们班的信息呢，是小A做的呀！”

我的脑子当时“嗡”的一声，竟然是小A！竟然是我眼中那个毫无纪律意识，学习懒懒散散的小A！我忽然脸红了起来，我问自己：“如果我知道这个视频是小A做的，我还会说那句‘视频做得还挺好的嘛！’这样夸奖的话吗？”我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提问，如果我先知道是小A做的，再去看视频，心里想的一定是：“这个小A，又给我惹麻烦！学习不上心，净钻研这些没用的事情！”

这一刹那，我忽然明白到，就因为开学军训的事情，就因为平时扣分多，我无形之中在心里给他贴了标签，戴了有色眼镜看他。以前自己一直自诩对每个孩子都是公平公正，一直自诩对事不对人，现在看来真是啪啪打脸。

我重新播放了这个视频，开始慢慢用欣赏的眼光去看小A。哎呀，你看小A他很有正义感，军训期间他为同学挺身而出；你看小A，他课堂上老是抬杠，是因为他不盲从老师的观点，有自己的想法；你看小A，他虽然做事不大靠谱，但是他很有创意，表达能力强，看这视频做得多好！我开始慢慢地思考，这样的学生其实是很聪明、很有个性，且擅长独立思考。

我之前采取过用表扬的方式想让他改变坏习惯，为什么不奏效呢？大概是因为，我不是真诚地欣赏他，也没有发现他的独特之处。这样有想法、有个性的学生是需要“被看到”、被放在合适的位置的。

有了这样的思考之后，我迅速地在班上成立了一个“决策部”，里面的成员是班上虽然成绩或习惯不好，但是有想法爱抬杠的孩子。小A，被我任命为决策部长，并颁布了第一项决策议题——“宿舍内务扣分的问题如何解决？”。

过了几天，小A兴奋地找到了我，说：“老师！经过我们部门这几天的观察，我发现我们班同学内务扣分其实很多时候都不是故意的，比如我，嘻嘻，其实很多时候只是因为忘了拿走床上的书，或者忘记关灯。如果我们能成立一个巡查小组，每天一个同学负责巡查，内务扣分一定会大为减少。”

小A的“提案”，决策部门迅速通过了。根据提案执行了两周之后，班级的宿舍分居然达到了98分！内务分一次都没扣。一个学期下来，不仅小A的宿舍扣分问题得到了解决，班级宿舍扣分问题也得到了解决！

我在班上大力表扬了小A，称这个决策部长有想法、有独到的眼光，将来就算是一棵“草”，也必然是一棵耀眼的草！面对我的表扬和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小A脸红红的，腼腆地笑了。

柳宗元在《种树郭橐驼传》中说到：“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这体现了“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的树木观。

其实在教育中也是这样的，教育者应该做的不是强求每个学生按照一定的标准化的模子去成长，不是要求每个学生都遵守统一的规定，而是不带偏见地去寻找他们的独特之处，给他足够的施展个性的平台，提供他所需的帮助，用欣赏的眼光作肥料，让他们顺应天性地成长，让树成为树，让花成为花，如果他愿意是一棵草，那就让他成为一棵生命力勃发的小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