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龙舟看佛山。佛山不仅有叠滘飙龙船，也有三水“水上马拉松”。
五人成“龙”，长途奔袭。论个性，它追求速度与激情，更讲究耐力与意志；论赛程，它短则十几公里，长则二十多公里；豪气时，就大摆“通天埠”——在三水区白坭镇西江雁鹅沙岛到润螺岗岛之间的宽阔水域，这是被国内扒丁视为“此生必扒”的黄金赛道；随性时，就办“村际赛”，在内河涌、水库里张罗。
6月7日，三水白坭东岸龙舟俱乐部举办村际龙舟赛，有26条龙舟参赛。杨立韵摄
6月7日中午，白坭镇东岸龙舟俱乐部就牵头举办了一场长约15公里的“村际赛”，100多名扒丁共26条龙舟在东岸水库展开角逐。
47岁的白坭镇下滘村人邓仲亨，是这场赛事的其中一名发起人，而他率领的10号龙舟也在这次赛事中夺得冠军。
对“水上马拉松”，邓仲亨有着自己的理解：靠的是五个人一条心、一股劲。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拼速度，后面拼耐力、拼意志、拼默契。每一次比赛，扒丁们都在突破耐力的“天花板”，将个人与团队的默契推到极致。
江水滔滔，五人合一；征途漫漫，惟有奋楫。
战：斩波劈浪逞风流
6月7日中午，天气时而阵雨，时而暴晒，但不影响扒丁对“水上马拉松”的期待。
约13时30分，离赛事开启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扒丁们抬着龙舟来到白坭东岸水库埠头，不久后鞭炮声此起彼伏，简单的旺龙仪式过后，今年首场“水上马拉松”拉开序幕。
苏应斌，陈盛涛，陈锦良，陈盛祥，陈文法等人在赛前合影。杨立韵摄
陈盛祥、陈文法等80后、90后，将登上19号龙舟出征。从少年时代起他们就跟着村中长辈赛龙，现在最期待的事，就是每天傍晚时分相约到东岸水库“斗艇”。
“斗艇”，顾名思义，他们享受迎接挑战、越战越强的过程。苏应斌等人也获得了赛事的第四名。
10号龙舟，是本次赛事的夺冠热门，其领队邓仲亨曾在2023年举办的2023年粤港澳大湾区（三水·白坭）五人龙舟公开赛中助力龙舟队获得本地组第二名。饶是如此，邓仲亨等人还是把竞争对手锁定为22号龙舟——对方队员实力不容小觑，曾在2017年代表广东出征第十三届全国运动会龙舟赛并助力夺得金牌。
这两条龙舟也不负众望，献上了一出赛龙夺锦的好戏。
当日14时07分，赛事正式鸣笛。仅一分钟，22号龙舟就如离弦的箭朝着前方狂飙，很快便拉开与其他龙舟的距离。
“水上马拉松”有一个不成文的共识：要在第一圈用力甩开对手。这与“水上马拉松”采取“一场N短”的赛制有关，如本次赛事赛制为“一长五短”，即一个长圈+5个短圈。长圈约5公里，短圈约2公里，合计约15公里。正是因为长圈的直线距离足够长，才能让选手们拉开距离，这往往也是“水上马拉松”最为壮观的一幕。
10号龙舟在奋力追赶22号龙舟。杨立韵摄
到14时37分钟，22号龙舟率先完成第一圈，10号龙舟紧追不舍。不过，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在冲刺第二圈的时候，10号龙舟反超22号龙舟成为领跑者，并把这一微弱优势保持至最后。
10号龙舟劈龙门。杨立韵摄
夺冠队伍在赛后合影（左一为邓仲亨）。
而在14时49分，邓启迎，陆其开等人的23号龙舟：船体渗水并发生翻船事故，不得不退出比赛。只见他们把龙舟推到岸边，却久久不愿离开，刹那间，沮丧、惋惜，不甘心和羡慕情绪写满了他们的脸。
23号龙舟遗憾退赛（图中最远的那艘龙舟）。杨立韵摄
但其实，这都是“三水马拉松”的馈赠。三水扒丁流传着一句话：“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说的正是三水龙舟文化的气质。有别于叠滘龙舟漂移的速度与激情，它没有安装威风的龙头、龙尾，也没有大张声势的锣鼓、罗伞。相反，扒一场“水上马拉松”，短则一个多小时，长则数小时，它让人深深感受到重复挥桡的枯燥、默默坚持的孤独，却又在某个瞬间，给人以力争上游的豪情，劈波斩浪的浪漫。
6月7日到10日，三水先后举办了3场“水上马拉松”。东岸水库的硝烟刚刚散去，樵北涌、芦苞涌战事又起。预计到下半年，这样的赛事还会越来越多。
悟：扒到最后就是胜利
风雨千年，岭南地区的龙舟运动，早已同祠堂一样，成为凝聚族群、促进交流、承载历史的文化符号。三水“水上马拉松”的背后，是追求极致的龙舟精神，是邻里守望、开拓进取的乡风民风。邓仲亨对此深有体会。
在少年时代，邓仲亨即外出闯荡，长期在福建、江西等地工作，直到几年前才将工作重心转回三水，少小离家老大回，龙舟成了他迅速回归并融入家乡的精神纽带。
后来，邓仲亨当选为白坭邓氏大宗祠龙舟协会会长，此后，邓仲亨常常同一帮志同道合的扒丁到顺德等地拜师学艺，小到对起桡点、拉水点的掌握，大到科学的训练模式。
在这过程里，邓仲亨对顺德扒丁何文杰最为推崇。何文杰其人，在赛场上，不屈不挠。在赛场外，则不骄不躁，尊重对手且乐于提携后进，这给邓仲亨留下了深刻的影响：“扒龙舟就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一起学，一起玩，一起拼。”
今年，邓仲亨在家乡正式开启了二次创业之旅，也许对现在的他来说，人生就像一场“水上马拉松”，越是吃劲的时候越需要韧劲，与伙伴一起并肩作战，扒到最后就是胜利。
邓仲亨曾在2023年举办的2023年粤港澳大湾区（三水·白坭）五人龙舟公开赛中助力船队获得本地组第二名。受访者供图
事实上，邓仲亨不是第一个从“水上马拉松”汲取精神力量的白坭人。早于20世纪80年代末，当地便以政府搭台、企业（个人）赞助、民间唱戏的形式，先后举办多次龙舟竞渡大赛。
与此同时，白坭人把握住珠三角地区第一次产业转移的机遇而实现工业腾飞。八方人才来到白坭干事创业，他们同白坭人同舟共济、筑梦圆梦，一次次诠释了务实包容、团结拼搏、力争上游的龙舟精神。
2023年粤港澳大湾区（三水·白坭）五人龙舟公开赛。王澍摄
2023年，规模前所未有的佛北战新产业园在佛山北部崛起，敏锐的白坭人迅速布局新型储能赛道，引进了来自深圳的坎德拉储能项目，两年不到的时间，实现新型储能产业从0到1的突破。2024年，百森椰汁等细分行业领跑者也落户白坭，据说，也是因为龙舟、足球而与白坭结的缘。
在“水上马拉松”的浸润下，一代代白坭“扒丁”保持着外向的张力和活力，激发出“出西海，下南洋”的共情力和感染力。他们的豪情并不止步于西江，而是盼望越过珠江口，奔向伶仃洋，奔向南海，2023年举办的粤港澳大湾区（三水·白坭）五人龙舟公开赛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他们敢于跟来自大湾区的龙舟劲旅同台竞技，并借此展示城市经济社会发展。
在擂擂战鼓中，我们似乎听见一个声音：要到季风升起与千帆竞发的地方，要在通江达海、东西交融的舞台，要跟更快、更高、更强的对手，比划比划。
思：岭南文脉在此涌动
当前，佛山正全力激活包括龙舟文化在内的“十大传统文化”。全市拥有与龙舟相关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多达16项，南海盐步老龙为全国现存最古老的龙舟，叠滘龙舟漂移号称“银河唯一”，而白坭五人龙舟则被誉为“水上马拉松”。
各地龙舟运动各擅胜场，但它们都蕴藉着对规则的尊重，对追求极致与集体荣誉的渴望。白坭镇有一座五人龙舟文化博物馆，展示着“水上马拉松”的发展源流与独特气质。
白坭龙舟博物馆。杨立韵摄
地理上，白坭镇北接湾区之源三水思贤滘，南望珠江文明灯塔西樵山，4000多年前已有古人类繁衍，自明、清以来，五人龙舟赛事盛行，是有名的广东省五人龙舟之乡。
据说，五人龙舟的原型，是过去用于内河涌运输的禾艇。后来，当地人在禾艇的基础上，发明了更适合在河涌内竞速的“五鸡艇”。经过持续改良，“五鸡艇”又演变为以衫木制作，质量轻、吃水浅、起桡快的五人龙舟。
白坭五人龙舟文化博物馆里所展示的龙舟。杨立韵摄
扒丁只要一桡在手，就可以五人成龙。“谁是出尘鹰隼，谁为拔浪鱼龙”“更似铁蹄之掠阵，又如骏马之追风”，说的就是这样的盛景。
当地曾出土一个修建于明代的古窦，经考证，该古窦是连接起内河运输与远洋运输的枢纽，历代白坭人便是从这里扬帆远行，以勤劳和经商致富，书写了“市井十洲人”“涨潮声中万户商”的繁华。
时间来到2011年，白坭龙舟协会正式成立。发展至今日，全镇拥有五人龙舟200多条，十一人龙、五十人龙100多条。一代代白坭人，塑造了独具地域特色的“水上马拉松”：
一是“品歌标”，相当于英雄帖，内容包括赛事的时间、地点、赛程、奖金奖品等内容事项，歌标的篇幅长短不限、风格不限，雅俗共赏。
二是“困肽公”。赛事开始前，所有参赛龙舟的艄公在起点上一线排开，当号令声响，他们须以最快速度奔向自己的龙舟，有白马奔腾之势，场面最为墟撼。
三是“扒转数”，赛事通常采取“一长九短”赛制，赛程在20公里起步，十分考验扒丁的耐力和意志。白坭五人龙舟大赛又被称为“水上马拉松”。
四是“劈龙门”，这是最先抵达终点的队伍所独享的荣耀：队员可以高举木桡，用力劈打龙门，寓意先拔头筹，率先登顶。
五是“散标饭”，在赛事中夺得名次的队伍，都会将赢得的罗伞、高标在村祠堂进行竞标，同时将烧猪、美酒同叔伯兄弟一齐分享。
今年端午假期期间，白坭镇在距离东岸水库不远的三巷村举办了百米粽子长桌宴等活动，让这个古老的节日有更多新的形式、新的视觉、新的内涵，去重新走进人们的心坎。
百米粽子长桌宴。通讯员供图
而在猎猎晚风中，扒丁夺标归来，他们在亲友的簇拥下，扛起歌标、罗伞，抬起烧猪、美酒，朝着村中祠堂的方向归去。祠堂里，龙船饭正飘香。新与旧交织，农耕文明的乡愁，似乎从未改变、远离。
来源：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杨立韵、邵巧玲、王澍 通讯员梁宇聪、丁健迪）
编辑：佛山新闻网 麦雪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