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受访者供图

问：您如何定义“企业家”和“企业家精神”？您曾提出，企业家天生就是风险和不确定性的承担者，为什么？

答：“企业家”这个概念以及相关研究最早是从西方开始的。芝加哥学派先驱弗兰克·奈特是其中的重要代表人物，他把经济领域中的人分成三类，分别是风险偏好者、风险中性者和风险厌恶者。

风险偏好者喜欢冒险，喜欢承担风险，不惧怕承担全部决策后果，他们承担了不确定性的“最终责任”，获得了承担不确定性的剩余回报；风险中性者可以承担一定风险，他们一般是企业里的职业经理人，能获得稳定的薪酬或是和绩效挂钩的奖金，这些与绩效挂钩的奖金便是他们的风险收益；风险厌恶者指的是企业里的普通员工，他要求每个月得到薪酬，不得被拖欠。

我们看到，很多企业家都在做新的事情，或者用新的方式做事情。当然，他们在开展这些创新的过程中并不能百分之百确保成功，但他们并不惧怕承担风险和不确定性。我认为，这就是企业家很重要的一种精神。

问：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先行区域，长三角和珠三角的企业家常常被冠以“敢闯敢干”的标签。您走访了两地大量的优秀企业，在您看来，两地的优秀企业家在企业经营策略和管理风格上有何不同？

答：首先，我认为，现在开展这样的区域比较研究是有意义的，但也不这么重要。

先说为什么不重要。因为中国改革开放已有40多年，开放程度已是全域性的。换句话说，中国的绝大部分地区都处在开放的、国际化、市场化的环境中，企业生存环境的共性已大于个性，都在同一个市场、同样的游戏规则里竞争，其产品的消费者偏好也基本相似，都面向全国乃至全球的消费者去开展生产经营。

在这样的背景下，人才的不断流动，让不同区域之间固有的差异被拉平；放眼看去，无论是长三角，还是珠三角，国内这些区域的主导产业很类似，这让地区的人才结构和需求也差不多。

但如果一定非要看区别，从实际的个人感受出发，我感觉有以下几点：

如果从整个大的三角洲区域去看，从面向未来的角度，对比珠三角，长三角在产业完整性、先导性，以及在人力资源的支撑上要显得更强一些。

以科技创新为例。在科创板，来自长三角的上市公司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它们中大量来自于江苏、浙江一带，其中又以上海、苏州两地最为突出。

要知道，科创板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科创板的最主要的专利拥有者有相当部分是重合的。换句话说，今天领导科创板走向的这些上市公司的主要创始人、实控人，本身就是科学家或者工程师，是来自高校科研院所，或者大厂的研究机构。在长三角，这样的企业和人很多，“含知量”很浓。因此，从这方面来讲，长三角的科创实力要比珠三角更加领先。这可能是长三角最突出的地方。国内很多具有国际视野、人才需求众多的大企业都把科研机构放在上海，也说明了这一点。

其他的差异还在于，在同一个产业领域，对比珠三角，长三角的民营企业家普遍更重视企业管理的精细化，像在厂房设施建设管理等方面，也更讲究，更规范。促使他们这样做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当地的外企供应链更为发达，为满足国际客户的要求，他们有了区别于其他地区的经营策略和管理风格。

即便有种种不同，但我始终认为，珠三角不需要学长三角，向深圳学就可以了。在珠三角，深圳是个极为独特的存在。它是中国的创新之城，是独树一帜的全球创新之城，诞生了华为、大疆、比亚迪等创新企业，拥有数量庞大的自主创新的世界级知名品牌和企业家群体。珠三角的其他城市学深圳什么呢？学习它的具有国际前沿性的、更创新的、更市场化的气质。

问：近年来，国内产业界普遍感受到了挑战和压力。关于未来，您曾提出，现在普遍性的机会很多，总有一些优秀的公司跑出来。结合长三角、珠三角的具体实践看，成功跑出的优秀企业都有怎样的共性特点？佛山制造业从中可以发现哪些机会？

答：国内很多产业都进入了存量时代，经济增速也在放缓，普遍性的机会没有以前多了。这是因为，我们已经从一个相对中低的发展水平，慢慢发展到中高阶段，对待这一点，企业家要有一个正确的心态。

在这个时候，很多新机会往往是从新的消费群体的偏好中去发现的，它需要你密切地去观察，同时，与时俱进地提升自身的核心能力。

以公牛集团为例。这家宁波企业最早是做接线板的，后来转做插座开关，为什么？因为那时候房地产行业发展起来了。再后来，它开始做与IoT（物联网）与智能化技术相关的一些产品，像智能门锁、智能灯等。现在呢，它在做与光伏产业相关的新能源产品，接下来，它还准备做与AI（人工智能）有关的产品。这些产品与公牛集团原有的能力、原来所处的行业并非截然分离的，可以看到是一个自然延伸、提升的过程，发展主要思路是基于自己的核心能力，与时俱进，与新的技术结合。

这是我观察到的优秀企业所具有的特点。当然，如果你特别有慧眼，你能发现新的东西，你能主动另辟蹊径去抓取机会，也是很好的一条路子。但这机会里也是有很多陷阱的，你到底适不适合做你认为的新的东西，你去做了以后，会不会把精力分散掉了，把原有的能力牺牲掉了？这是需要企业好好考虑的问题。

问：当下，青年企业家正在崭露头角。据您观察，在成功跑出的优秀企业中，青年企业家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答：青年企业家发挥的作用很大。我们现在都在谈论，“四个中国80后开始接管世界钱包”，张一鸣与TikTok、黄峥与Temu、许仰天与SHEIN、蒋凡与阿里国际，电商出海这项事业，已经交棒到新生代企业家的手上。在他们以外，还有像靠卖充电宝成为百亿巨企的安克创新的创始人阳萌，被誉为“科创板硬科技第一股”的石头科技董事长昌敬。中国已成长起了一批相当不错的青年企业家。

观察已成功跑出的优秀企业以及其背后的青年企业家，首先会看到，其所从事的产业领域主要偏向互联网技术、人工智能，推出的多为新型的智慧制造产品，业态看着也跟传统制造业不太一样，平台型的企业居多。

人们可能会问，对以制造业为主导的企业家群体来说，上述这些企业家的成功经验能跟进吗？当然可以跟。

怎么跟？首先，是密切关注互联网、人工智能、平台经济、跨境电商等新型业态、战略性新兴产业，加强与之相关行业的沟通交流，开阔视野。

其次，包括佛山在内，珠三角制造业中相当部分的企业接班人的视野都很开阔，数字化、国际化能力都比较强。他们的上一辈已为其接班做了很好的铺垫，对于这个群体来说，需要解决的难题在于，从事制造业很繁琐、很辛苦，目前制造业中多个产业已进入存量时代，“内卷”得很厉害，而这个群体从没经历过这么一个逆风周期历练。

但我认为，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次宝贵的历练机遇，能成功穿越逆风周期者，便是一位成熟的、能独当一面的新一代企业家，否则，他将很难走出上一辈的荫护。该如何成为有韧性的企业家，这是摆在青年企业家面前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

问：佛山乃至珠三角的这么一批青年企业家，尤其是二代，他们应该怎么去锻炼自己的韧性，然后走出父辈的影响，开创自己的一片新的天地？

答：企业二代接班的问题是双向的，它不仅仅是二代本人的成长与“接”的问题，还有上一代的培养与“愿不愿意交”的问题。

在长三角，受根深蒂固的传家文化影响，上一辈对下一辈的培养一直都是比较用心。像我现在接触的一些企业家，他们会控制在公司加班或应酬的次数，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家里，甚至有的会立下严格的规矩，一个月里一定跟儿子正式谈一次话。这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种职业化的行为习惯。

我经常去浙江桐乡。当地的几百亿或上千亿规模企业，像振石集团、新凤鸣、桐昆集团，集团总裁层面都已交班了，只剩董事长层面还没有交。董事长做什么呢？围绕下一代的接班做一些部署和安排，给他培养左膀右臂。

举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接班这个事情是急不来的。上一辈在十年前做得很顺的事业，并不能保证交接班后能一直都做得很好，它需要接班人一步步学。虽然从全世界来看，这个血缘接班的力量大不过白手起家的创业力量。但如果纯粹从血缘接班的角度，相比珠三角，我感觉长三角的血缘接班人自觉性会更强一点。

至于血缘接班人怎么培养自己的问题，这其中没有什么法宝，唯一一点就是带着一颗纯正的心不断去尝试，不断去摸索。到了最后是不是一定要接班？也不一定，如果自我判断不适合接班，可以回到职业经理人培养的路线上去。

问：您曾提出，价值创新是未来的主题。在坚持制造业当家的背景下，要开展价值创新，珠三角的青年企业家应具备怎样的能力？以佛山为代表，2012年以来，珠三角掀起了史上最大规模的民营企业家族传承浪潮，青年企业家逐渐走向民营经济的舞台中央，担当传承和创新发展的使命。请结合佛山的产业特点，谈谈对佛山青年企业家的建议和期待。

答：今天的中国，经历了40多年的改革开放，供应链基础相当厚实，在这样的基础上继续做制造业，需要我们建立一个打造新型制造业的思维和架构。该怎么做呢？

首先，要以消费者为中心。因为一切的产品和服务最终都为消费者服务，所以，你要去看消费者结构，发现消费端的新变化。与以往相比，这些新变化在哪里呢？我们看到，在对极致性价比的追求，在创新，在高附加值，在设计美学，在科技感。要发现这些变化，你一定要到一线去，要深入地去了解。

第二， 要有全球视野，对标全球最高标准。要观察类似苹果、戴森等全球品牌，看它们在追求产品全球化上是如何做到极致，甚至跨界的；要研究一些奢侈品牌的营销，看看他们如何跨界去吸取美学营养；要找做得最好的企业去对标。

第三， 要提升制造业的“看家本领”，全链条、逐环节地去提升，一点一滴地提升核心竞争力。当下，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核心当然还是极致的成本效率、可靠的质量保证。在目前这些最突出的优势以外，纵观全链条，其中还有没有一些可以提升的空间？有的。像智能化、数字化水平，新技术应用，新材料、新技术突破，等等。在供应链上游，还有很多很多环节需要我们去创新和突破。

最后，要做负责任的利益相关方，广结善缘，跟利益相关方共创价值，打造一个更加好的生态环境。

总的来说，做新的制造业，就是要有强烈的创新愿望，同时对自己有更高要求。从事制造业的企业家，注定要走这样一条路：不能朝秦暮楚，不能躺平，在心理上必须要有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