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雨夜的大堤上，关剑荣的思绪偶尔会穿越到几百年前：先辈们是怎么想到建这样一条围的？从小在西江边上长大的关剑荣，是桑园围九江段的巡堤员。他的职责，就是每天对33.7公里的堤围进行巡查养护，24小时随叫随到。他的身后，就是被桑园围守护了近千年的九江。
北宋末年，先民们在生存的压力下开始了桑园围的建设。他们一定未曾想到，一个横跨数个朝代的宏伟工程由此开端，最终形成了中国古代最庞大的基围水利工程。
人在自然面前是渺小的，但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又可以改天换地。背靠桑园围，九江人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园。这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而是一场长达千年的持久战。
【九江身处两江之间，桑园围勾勒出它的轮廓，划出了江河与人们栖息繁衍之地的界限。】
又是一个汛期。关剑荣一次又一次走在大堤上，就像父辈、乃至更早的祖辈一样。细雨几乎是在瞬间就转换成暴雨，风雨之中，远处人家的灯火已经看不清楚。关剑荣充满警惕，但却并不焦虑，因为他能感到，脚下的堤围始终宽阔、坚实、可靠。这种感觉，让他不时回想起自己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
从关剑荣记事起，横亘在家与西江之间的堤围就成为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儿时，他总和玩伴在堤围上玩耍，偶尔会下到西江边上戏水，那时的江堤是他快乐的源泉。在他的记忆里，不乏叔叔伯伯在堤围上巡查的场景；但当时的他根本不明白，古老的桑园围到底在自己家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直到他毕业后回到家乡，从事水利工作，重新了解九江的治水史，才发现桑园围之于九江的意义，要远超自己想象。
桑园围温和、默默，像是孩子们的游乐场；但当汛期来临，水位不断浸没刻度尺，水与堤不停碰撞发出咆哮声时，这个传承千年的水利工程，才会向九江人展现其不可替代的重要性。从卫星图上俯瞰珠三角，在其西翼距离入海口不远的地方，桑园围形似一艘巨轮。南海、顺德的多个镇街，身处西江、北江之间，由桑园围勾勒出陆地的轮廓，提供了涛涛江河与人类社会共存的解决方案。
作为一个由围堤、河涌水系、窦闸控制工程等构成的复杂系统，桑园围内居住人口数十万，历史上因种植大片桑树而得名。大堤九江段长33.7公里，超过围堤总长的一半。九江几乎全境位于围内，占据围区约三分之一面积，桑园围也奠定了九江最重要的地理基底。
防洪，向江水要一块属于人类的地盘，是桑园围最大的使命。奔腾千里的西江、北江，把宽阔的江面留给了九江。在南方的暴雨里，这个地处江边的小城镇往往面临巨大的考验。尽管现代化的建设，已经让九江的防汛手段超过了先民的努力，但面对变幻莫测的大自然，今天的九江人仍然绷紧了神经。
关剑荣难以忘却，一次汛期中堤围出现风险，上百人经过一天一夜的紧张作业，这个危机才顺利解除。“古代没有我们的技术条件，老祖宗们不容易。”在那次之后，关剑荣常常会感慨，九江的先祖们，是在一个怎样的条件下建设、维护桑园围，以及这件事的艰难和伟大。
70多岁的何锦洪见识过更刻骨铭心的场面。何锦洪所在的北村社区位于九江最北面，紧邻北江。上世纪60年代，一次历史级别的洪峰来临，他和所有乡亲一起到堤上参与巡查，用沙包加固堤围。当时，在水位最高时，整个北江就像一个巨大的池塘，水位不断漫上围顶，蹲在堤围上就可以直接洗手。而在他身后，连片的房屋和良田远低于水平面。“那时，我们真的感谢桑园围。其实真正来说，是感谢我们的祖先，能留给我们这样的遗产。”何锦洪说。
【何锦洪曾经读过《桑园围志》。这部书并不是从宋代讲起，而是首先介绍了明代的九江乡绅陈博民。】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家住九江北村的何锦洪一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北村位于九江防御北江洪水的第一线，出生于1949年的何锦洪生于兹长于兹，亲身经历过无数次九江人依靠桑园围保护家园的场面。“现在上桑园围，都是水泥路，我们当时不敢想。”闭上眼睛，过去的日子常常浮现在何锦洪的眼前。
年轻时他每天背着竹篓，挽着裤脚，沿着桑园围大堤走上好几公里，到达西樵山脚砍猪草。防洪时物资不够，乡亲们还会把香蕉树砍掉、老砖房推掉，用作固堤材料。如今他再到堤围上散步，已经看不到当年的影子，堤坝更高、更宽、更牢固了，不但人可以走，汽车也能上。
这只是桑园围千年历史上的一点小变化。从无到有，从分散到打通，从开口围到闭口围，一次次修缮、乃至决堤重修，造就了今天人们所见到的桑园围，也见证了九江人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奋斗史。伟大的不是桑园围，而是岭南人为了家园，生生不息的奋斗。
桑园围正式始建于北宋。在那之前，苏东坡已经来过岭南，尝试了日啖荔枝三百颗的生活。也是在这一时期，珠三角进入了快速开发阶段。包括北村在内，当时的九江沙头片区已有中原移民的迁入，也对治水、用水有着越来越高的需求。
一项延绵千年的工程由此开始。宋徽宗崇宁、大观年间，广南路宪张朝栋路过九江，目睹洪水爆发带来的破坏，“抵省后，即谕县传集里民，筹建基堤，以防水患”，成为桑园围大规模修筑的开端。
“从南宋移民至此开始，我们历代有许多祖先带领族人和民众参与了桑园围修筑，还把山西祖先的运城盐湖、阳城蚕桑经验带到了桑园围。”九江关树德堂世界宗亲会秘书长关志均经常跟年轻人讲述这段历史。其后几百年，越来越多中原移民参与到九江开发中，成为桑园围的建设者。宋朝的风吹拂过桑园围，明朝的日头晒过桑园围，清朝的雨考验过桑园围，无数关于智慧和勇气的故事在此间发生。
何锦洪曾读过《桑园围志》，这部书中，明代九江乡绅陈博民的事迹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相传陈博民曾赴京上书，建议修缮桑园围，面见明太祖朱元璋并受到嘉奖。回来后，陈博民联合龙江等地的乡民筑塞倒流港，使得桑园围在历史上首次完成合围。因为这样重大的贡献，所以在《九江镇志》中，陈博民也排在人物类的第一个。
明清时期，桑园围继续在九江人的推动下发展，形成了沿江有堤、河涌有围、围内有排灌沟渠的基围灌排工程体系，为珠三角最大基围。1951年，南顺桑园围管理处在九江设立。1953年，桑园围与樵北大围融为一体。如今的樵桑联围，仍是广东十大重要堤围之一。
不论在中国还是世界任何地方，一项持续千年的工程都不多见。一代一代的九江人，不断建设桑园围的同时，也在审视着桑园围。这里的一段段堤围、一条条河涌，与其说是一项水利工程，不如说是九江人的骨骼与血脉。
关志均常讲一个观点：如果没有桑园围就没有今天的九江，但更重要的是，没有九江人的努力，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桑园围。
历史有兴衰，朝代有更替，但九江人始终生活在桑园围，建设着桑园围。如果说桑园围是九江的摇篮，那么也可以说，这个摇篮是九江人亲手创造的。
【如果桑园围在上千年的时间线上从未存在，珠三角地区的发展可能会是另外一个版本。】
在神州大地上，从来不乏驯服水、驾驭水的故事。每项水利工程里的刚柔并济、收放自如，人与自然和谐共处，都是中国人最传统的智慧与态度。看着江水与大堤的碰撞，关志均有时会联想到千里之外、名气更大的都江堰。
两千多年前的长江上游，蜀郡太守李冰面对岷江水患，根据山势水脉特点和成都平原地貌，组织人民修建了都江堰。后经历代维修管理，成为举世闻名的文化遗产。如今提起四川，没人不知道都江堰；但相比之下，提到珠三角，还有很多人不知道桑园围。
跟都江堰造就的天府之国相比，明清以来的岭南在中国经济的版图中扮演着日益重要的角色。千年桑园围所体现的人文精神，也如都江堰影响了四川人的气质一样，成为岭南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桑园围在上千年的时间线上从未存在，珠三角地区的发展可能会是另外一个版本。从这个层面上说，桑园围对世界的贡献，并不亚于都江堰。
有人认为，两个工程“名气”上有差别，除了都江堰建成更早之外，主要原因之一很可能源于具体形态上的差别。与都江堰不同，桑园围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壮观人造物，缺少那种震撼人心的视觉震撼。历代文人墨客对都江堰的歌颂、带来的影响，也远高于桑园围享受到的赞誉。
无论前因如何，世界终究看到了桑园围。2020年12月8日，国际灌溉排水委员会第71届国际执行理事会举行线上会议，公布第七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桑园围成功入选，成为广东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这不仅意味着桑园围与都江堰、尼罗河水坝等更早闻名的灌溉工程站在了一起，更意味着珠三角的文明开垦历史、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经验得到全世界认识与肯定。同年，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公布了第一批广东省历史文化游径名单，桑园围历史文化游径上榜。
国际灌溉排水委员会副主席、中国国家灌溉排水委员会常务副秘书长丁昆仑认为：“桑园围是一项规模宏大的古代水利工程，对现代开展灌溉排水工程仍具有重要的意义。”中国水利学会水利史研究会秘书长李云鹏的评价是，桑园围的建设，开启了珠三角地区社会经济与人口快速发展的历程，具有里程碑意义。
与世界遗产相关联，是这个小镇从未有过、也从未想过的荣耀。今天的九江人已经越来越意识到桑园围的可贵。发现桑园围、传承桑园围，越来越多来自基层、民间的工作不断展开，希望让桑园围文化得到更多关注。作为著名的侨乡，如今九江人已经遍布世界各地，但他们始终没有忘记桑园围，并把桑园围的故事讲给生长在异国的下一代，那是关于江水、堤围、和故乡的奋斗史。
而更多人坚守在家乡，守着桑园围。就像自己小时候总爱到堤上玩一样，关剑荣五岁的儿子如今也喜欢坐上摩托车后座，跟着他一起巡堤。沐浴着江风，关剑荣对未来无限憧憬：等儿子再长大点，他会从桑园围开始，教他认字，给他讲解关于桑园围的故事，就像九江的祖祖辈辈一样。
编辑 / 吴晓楠
校审 / 佛山水务微信公众号编辑组
来源 / 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