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统在今天
以曾鹏陶塑为例
看传统石湾陶塑传承发展的三重价值
文化被视为一个国家的软实力,在国际文化交流日益频繁的今天,跨文化传播的实践和研究成为决定一个国家全球影响力的重要因素。中国作为世界具有重要影响力的文化大国,在国际文化的传播上,更要体现出无可替代的大国担当角色。作为中国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石湾陶塑技艺,因为它不可替代的岭南风格和鲜明特色,代表了一种几乎被遗忘的中国传统陶塑的岭南风貌,这是一种需要重新审视并重点关注的艺术价值,因为它既连接着古代陶瓷文明与时代陶瓷精神,又连接着中国传统文化气度与岭南陶塑风范。
在此背景下,本文以广东省陶瓷艺术大师曾鹏先生的陶塑作品为例,探讨石湾传统技艺如何体现出时代精神和岭南风貌,并试图发掘传统技艺和人文精神在当代生发、延伸与传播的多种可能。本文总结出石湾陶塑传承发展的三重价值,即从传统的现代表现、民间的当代表述、传承的时代体现三个维度,在分析曾鹏陶塑的艺术语言的同时,试图探究石湾陶塑未来发展的路径,并期望为佛山传统工艺走出发展局限、讲好中国故事,体现时代精神和岭南风貌提供一个具有参考价值的样本。
石湾陶塑是独具岭南风味的中国传统雕塑的遗存。当我们追溯中国传统雕塑,总是从秦朝的陶俑、汉唐的石刻以及绵延千年的中国古代庙宇、佛教石窟中那一尊尊被人供奉的菩萨、罗汉中寻找踪迹,它包含了中国人对于信仰的追求以及对于现世和来世的思索和追问。在中国艺术史走向下半段中,中国文人的审美取向渐渐脱离世俗,转向内省和程式。但在偏居南中国一隅的佛山石湾,石湾陶塑却异常活跃、生猛,拥有广泛的接收人群。
从历史文化角度看,传统的石湾陶塑保留了传统的中国雕塑造像、中国民间信仰造像、中国古典釉色、中国古典器型的优秀传统。已故广州美术学院雕塑系胡博教授曾提出“石湾陶塑是中国传统雕塑的最后标本之一”。
石湾陶塑经过明清两代的发展和完善,形成了一套非常完备和成熟的中国传统塑造技艺,且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至今仍在民众中继承而发扬光大。它流传下来的最大意义在于保留了中国古代雕塑的优秀特质:即它的审美法则与中国传统审美标准的一致性——它的造型渊源起源于中国古代雕塑的造型方式,造型特点与中国传统塑造原则一致,讲究线条塑造原则、人物造型趣味原则、平面立体刻画原则等。
如果说西方雕塑追求的是逼真性美学、结构、比例、块面造型法则,那么,石湾陶塑却在审美情趣上,保留了延绵千年的中国传统雕塑的优秀特质。
石湾雕塑表现出活生生的个性和强烈的感情。这是石湾陶塑最广泛的群众基础,喜欢石湾雕塑的人们相信,石湾陶塑反映了广东人的日常生活和文化,每一尊公仔体现的是广东人的精神和灵魂,它们精彩地描绘了人们的悲剧和苦难,又具幽默、怪形和智巧。
早期石湾陶塑题材题材多为人们膜拜的偶像——城隍、土地、门官、菩萨神仙、道佛之类,技法上经历了从全釉到素胎身服饰上釉。陶塑作品体现了石湾陶塑早期艺术手法:粗线条、大块面,手法简练、全身及脸部均施釉、衣纹用简括的平行双线钩出,体现出形容高古、手法简练,民间味道甚浓的石湾陶塑特质。优秀的石湾陶塑具有线条起伏平缓、简练概括、色泽单纯,美学气质单纯而宁静的气质。
广东省陶瓷艺术大师曾鹏早在1985年,就在中国美术的最高殿堂——中国美术馆举办了《石湾现代陶器展》(以曾鹏、曾力、梅文鼎三人作品组成),在当时掀起了一股中国民间陶塑如何向现代发展的热烈讨论,是石湾、广东,乃至中国现代陶艺史上重要的事件。时任中国美术家协会负责人蔡若虹题辞称赞:“真正的推陈出新”。曾鹏是石湾陶艺在新时代背景下走的最早、达到的艺术成就最高的人物之一。曾鹏和其兄长曾力,可以说是当代石湾陶艺最出众的代表,他们先后创立的品牌“瓦公窑”“虞公窑”及目前经营的“存墨艺术”,是真正走向全中国和全世界的石湾陶艺品牌。
曾鹏,出生于石湾陶艺世家(父亲曾良,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童年成长于石湾美术陶瓷厂的艺术氛围中,青年时期在景德镇陶瓷学院学习了最正统的中国陶瓷工艺技术。他谙熟选料、炼泥、设计制作、配釉、灶火等制陶的工艺关系,也具有国际视野,大胆试验非常之法,敢于使用“无法之法”的擦涂施釉、釉渗陶、瓷粉、分层施釉、陶胎渗釉、渗杂夹砂陶等的反常规工艺进行创作。他与兄长曾力,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一直从事陶艺创作,立足于深厚的石湾传统,而勇于走出传统,拥抱时代,作品创造出无限的生命力。他们沉醉并成长在创造与开拓的思维中,让热爱艺术的人们享受着艺术创造生活的乐趣,令生活充满了无限的生机。

图1 《常乐》 曾鹏作品 2019年

图2 清代石湾瓦脊之月神(原佛山祖庙三门前东、西两侧墙头) 佛山市博物馆收藏
近年来,他们积极向外界展示石湾传统制陶技艺,赢得了世人的喜爱和收藏家的珍重。2019年创作的《常乐》(图1)高77cm,这件明显来自于石湾瓦脊月神(图2)造型为母题的作品,是曾鹏对于“传统的现代表现”这一课题的解答,他始终认为自己的创作深根于石湾制陶传统,这一点也多次在他的访谈里得到证实。这件《常乐》先用模具压印出头、躯干、四肢等部件,再根据实际需要组合拼接成各种动态造型,最后调整面部特征,捏花做服饰。《常乐》的创作与古时数量庞大的传统瓦脊公仔一样,每一个细节逐一徒手捏塑遵循石湾瓦脊这一流程,不过体量比普通的瓦脊公仔大几倍,制作和烧制的难度也相应大许多。
虽说曾鹏的创作手法源自传统,但具体到细节的处理,则又处处闪烁着新颖灵动的光芒。在五官的表现上,曾鹏没有沿用传统瓦脊公仔面部较为写实的捏塑方法,而是概括地处理,鼻子用捺塑的方法,一带而过;眼睛用刻线的方式,如同他的水墨画运笔一般,肯定地落刀,干脆利落。虽没有精细地刻画五官,但这一组点线面的组合显得简约而精炼,既蕴含人像的精气神,又不拖泥带水。
这件作品整体的釉色和立意和谐统一。石湾陶塑瓦脊使用的釉彩主要有黄、绿、蓝、褐、白五色,色彩古拙。《常乐》的釉色采用了竹黄釉色和透明釉,深色处用石墨,整件作品延续了石湾瓦脊公仔朴素典雅,具有高古的况味,头部、身体和腿部的釉色层次层层递进,露胎的头、手和衣服的处理,显示出对比关系。曾鹏坦言:“在陶塑领域,有的人做东西很复杂,但看上去很乏味,有的人把东西做得很简单,但太简陋”。作者在准确把握石湾陶塑本质的前提下,创作时控制装饰的度,采用不同的材料,不同的颜色产生一些对比,这些对比不一定是强烈的,但这些对比中透出一股力量,能反映出作者对贴近时代性的艺术追求。
“气韵生动”是中国经典美学品评标准“谢赫六法”中最重要的一条美学原则。中国人认为“气韵生动”作为一种艺术价值观,将任何艺术创造的结晶都概括成活着的生命,是一种整体的生命气象。石湾陶塑在延续中国传统雕塑造像的优秀特质在于:在表现人物曲折、细致的衣褶纹理上,形成独特的个人艺术风格,把石湾人物陶塑艺术表现力推至新的高峰。
石湾陶塑非常注意轮廓线与身体衣纹线条的节奏和韵律。这些线条都像绘画线条一样,经过高度推敲、概括、提炼加工而成;和西方古典雕塑以块面和空间的丰富变化来体现轮廓与衣纹的形状完全不同。后者体积感强,前者只有大的体积关系,局部大多平面性很强。有时在平面上运用阴刻线条来表现肌肤和衣服的皱褶。因此,通常中国传统雕塑表面光滑,没有西方雕塑那么多明暗起伏的细微变化。中国人物画的线条不是物体边缘的轮廓线,而是画家对于人物形态的感性反映和明确主观意识的表现。中国古代雕塑绘画性强,自有一种东方趣味,符合中国古人的欣赏习惯,他们是从绘画艺术的角度去看待雕塑艺术的。今天我们欣赏石湾雕塑,也需要借用中国画的审美眼光,才能把握美感要点。如果只用西方古典雕塑的艺术标准来指摘石湾古代雕塑缺乏雕塑性,那无异于为适履而削足。

图3 《和平》 曾鹏作品 2020年
曾鹏的《和平》采用他最为擅长的泥板成型手法。从整体来看,造型重点表现神兽与剑之间的关系,而人的形象并不是太重要,人物是抽离于具体形象的,他的精神状态是沉静的、低调的、内敛的;在构图中,将剑作为视觉中心,神兽是整体力量的支撑点。从这尊作品中可以看到,如今的曾鹏在创作手法上越来越趋于追求精神层面的表现力,也就是越来越从容的安静感。在塑造时,泥条的使用,衣纹的走向、剑的位置都在营造一种构图上的稳定感,将人物与神兽的动作、方向和幅度处理到更小,也是为了配合整体作品的平和感。从装饰上看,为了体现其平和感,整体采用一种粗泥材质,作品色泽统一、素雅,形成一种量感的细微对比。
在朴素中找出最真实的美的体验,这才是最难得的。这也是曾鹏创作的雕塑历久弥新,打动人心的力量所在。

图4 《觉悟》 曾鹏作品 2019年
实际上,中国民间艺人的生命力是极伟大的,在一代代的传承中,总能在不同时代找到最符合时代的精神。傅雷先生说:“我以为敦煌壁画代表了地道的中国绘画精粹,除了部分显然受印度佛教艺术影响的之外,那些描绘日常生活片段的画,确实不同凡响。创作别出心裁,观察精细入微,手法大胆脱俗。而这些画都是一代又一代不知名的画家绘成的(全部壁画的年代跨越五个世纪,十六国、北朝、隋、唐、五代、西夏、元)。这些画家,比起大多数名留青史的文人画家来,其创作力与生命力,要强得多。这些无名艺术家的作品,最合乎现代人的口味,尤其是早期的东西,北魏的壁画即使放到巴黎,也不逊色。因为这些作品的艺术语言,与野兽派的作品相似。”
曾鹏创作的布纹公仔《觉悟》神态安详、平和,沉浸于一种自足的状态,这种精神状态是远古的,现代人已然找不到这种安静的眉目。这代表着一种现时代已缺少或断层的人文精神,人文精神本质上是一种自由、自觉、超越的精神,这样的表达也可以从鹏师傅的水墨画里看出。魏晋时期的审美风格直接影响了曾鹏雕像的审美观,是其创作的精神来源。

觉悟(局部)曾鹏作品 2019年
从创作手法上分析,泥片塑型看似简单,其实这要求创作者熟识泥巴的特性,在短时间内将薄泥片弯曲、折叠、塑形、固定。其中牵涉到泥的厚薄、干湿,还有柔韧性,可塑性,如果泥太软,会塌下来;如果泥太硬,就出不来柔软的效果。同时还要关照线条的疏密对比、衣纹的走向,一气呵成,不允许不断的重复,这是相当考验作者功力的。每一步处理的时机都要刚刚好,纯粹地体现材料的特质与优美。西班牙陶艺大师马斯特列在观看鹏师傅的布纹公仔后总结说他自己用笔直的泥板展现陶泥至刚的一面,鹏师傅恰恰相反,用弯曲的泥片展现了陶泥至柔的一面。
市面上的雕塑大多用雕刻,用工具,但曾鹏的捏塑全部用手来完成,作品完成后有手工的挤压感,不依赖任何工具。需要手作者对泥巴有超强的熟悉程度,把泥巴的干湿度,柔软度表现出来。
从造型上来看,布纹公仔带有仙气,显得极有生命。这些形象都是高士,他们的内心是不顾一切的,他们的心灵是自由的,而究竟什么是心灵自由呢?
心灵自由就意味着:无论你身处什么样的环境,身处什么样的境遇,顺境或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儿女成群或孤独一人,你都始终拥有选择自己态度、生活方式以及思维方式的自由。
他们心里面有一种傲气,如同笑傲江湖,他们尊重现实,尊重自然,尊重自己内心的获得。心灵上的自由带来创作上的自由,鹏师傅的作品因此有了超脱时代的高远。
“石湾陶塑的现当代性”是一个常谈常新的学术话题,如何透过现象理解这个话题呢?我想,通过本文的三个价值维度的探讨,我们可以这样进行表述:它超越了传统陶艺的题材特征和表现语言,表现现代人的理想、情感、心理、意识、观念、个性和审美价值。这种审美价值注重人们内心世界大于对外部客观世界的挖掘。作品运用新的表现形式与手法,将联想、想象、幻想、意象、暗示、隐喻等手法视觉化,表现人的意识的流动和对社会的认知。
曾鹏将现代主义的艺术手法与中国传统文人的审美相融合,为中国传统工艺美术赋予了新的艺术表达。他巧妙转换石湾传统陶塑的固有手法,游走在不同的材料和多变的形式语言之间,牢牢把握住民间工艺的人文精神。创作过程中弥漫的中国传统文人生活气息,也是曾鹏个人价值观与生活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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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佛山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编辑 | 佛山文联微信团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