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琴》

我是一位色艺双绝的奇女子。生于书香之家的我六岁跟随名满盛京的一代琴师卓长风习琴。五年之后，师父说我的琴音像水波一样温润却又韧力绵长，他给我取了一个艺名叫何润漪。十年之后，我的艺名在盛京流传。聆听何润漪抚琴成为盛京时人的一种向往。

大将军完颜洪烈把我请到府上，花千两黄金搜寻到一代名琴奔雷，这位也精通音律的将军每有战事前，就令我携奔雷到校场为三军弹奏一曲《八声甘州》以壮军威。

永历四年八月，我刚刚度过十八岁的生日。这天夜里，我被完颜洪烈派来的士兵接上了一辆马车，将军口喻令我无须携他物只捧奔雷古琴。一车一人一琴朝南方绝尘而去，带着几分神秘。

一个月舟车劳顿之后，来到了南方广州城我才知道我此行的任务：以独特的琴音琴艺去劝降一位名叫邝露的南明官员。

完颜洪烈紧绷着一张威严的脸向我叙说我陌生的军事态势。清军一路南下，南明政权虽然已像风雨飘摇中的浮萍，但难于做到毕其功于一役。清军依仗强大的军事优势，于永历三年十二月围攻广州城，竟遭到了南明守军的顽强抵抗，直到十个月之后的永历四年九月清军才能入城。而起到稳军心聚民心壮斗志的是中书舍人邝露。

邝露是一位奇才，他出生之时有甘露降于庭槐之兆，故取名露。这位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聪慧过人的名士五岁时就显不凡诗才，十五岁时，参加乡试，督学以《恭宽信敏惠》为题，他以真、行、草、篆、隶五体字答卷，结果被认为“违制”而被黜落第，但是他却若无其事，狂笑拂袖而去。

邝露游历广西时，著有《赤雅》一书，记录广西民族风情、山川地貌、古迹名胜、珍禽异兽和趣事轶闻，影响甚远。

最令人称奇的还是邝露对古琴情有独钟。岭南有绿绮台、春雷、秋波、天蠁四大名琴。邝露拥有四琴之首的绿绮台。无论身处何地，必以此琴为伴。

在完颜洪烈的叙说中，我对邝露这位名士由好奇到内心充满了仰慕。“不慕科名，鄙视金钱，蔑视传统礼法，邝露堪称南粤奇人”完颜洪烈长叹一声对我说，“攻陷一座城池很容易，收复一城人心很难。一位名士往往是一座城池人心向背的风向标。若邝露这样的名士能归附我大清，对于治理南方诸城大有裨益。”

城南海雪堂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别院。大门建有门楼，门楣上海雪堂三个字是草书书就，惊若游龙气势非凡。院中四周种满了海棠、梅花和白玉兰树，显得清雅脱俗。这是城破之后，邝露倚身之所。清军对海雪堂是围而不攻，想方设法能招降邝露。

在白玉兰竞放芬芳的仲秋夜晚，我独身一人走进了这座别院。我用奔雷名琴步司马相如韵为邝露演奏了一曲《凤求凰》，在清雅的琴音中我传递了对邝露的仰慕，婉劝他珍惜这乱世中独有的一份美好，当然还有珍惜宝贵的生命。

邝露那黯然的脸上展现出了无比的惊讶，美貌如花年少如我能有这般琴艺实属罕见，邝露感到很惊喜，他突然睁开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现出一种迷人的光芒，在他明亮的眸中我都读懂了他对我的欣赏和赞叹。

邝露净手焚香端坐案前，掀开围巾，用绿绮台抚了一曲《梅花三弄》。他用悠扬而又凌厉琴声传递着他傲雪寒霜视死如归的气节。在这空灵的琴音中，我有一种窒息的晕眩。纵是我的师父卓长风琴技也难达到这样出神入化的境界。

我复为邝露又抚了一曲《天风环配》。我内心已掀起了情波海澜，若能与邝露这样的奇志雅士携手归隐林间，远离纷争，以琴为伴，那将是何等的快意人生！此曲末抚罢，我已泪流满面。

邝露最后和上之曲竟是《广陵散》。魏晋名士嵇康临刑之前索琴弹奏此曲使此曲流传千古。听罢此曲，我已了然邝露以身殉国以死明志的决心是没有何人、没有何物可以改变的。听罢此曲，我心已碎，我情不自禁失态地把奔雷上的琴弦扯断，我失魂落魄离开海雪堂，我感到我的内心已空无一物。

回到盛京之后，我大病了一场。邝露已去，弦断魂没，邝露于我已彷如隔世，何润漪此生不再抚琴。只是到了每年的秋天，一想起海雪堂之夜，我的内心就会塞满一种难于言说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