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医蒋开平｜佛黔协作山海情
佛山先锋 2023-08-19 19:48
苗疆腹地，百节之乡。
遥望贵州省黔东南州台江县，碧绿的翁你河穿城而过，一座兼具传统和现代气息的县城立于群山之间，恍然如画。台江，总面积1108平方公里，下辖385个自然寨，总人口17.3万，苗族人口占98％以上，有“天下苗族第一县”之称。在这个县城里，医疗一直是一块短板。2021年，54岁的佛山市中医院副院长蒋开平挂任台江县民族中医院院长，担起了佛黔协作组团式医疗帮扶的重任。在青山绿水之间，等待他和搭档们的是一个难度极高且备受瞩目的任务：把发展水平严重落后的台江县民族中医院（下文简称“台江中医院”）“扶”起来，为台江父老乡亲提供一流的医疗服务。
蒋开平带领弟子在名医堂坐诊。南方+ 肖霞 拍摄
“当时我很想问一句，台江凭什么要比外面差？”两年过去了，回忆起刚到台江的印象，蒋开平仍然语气沉重。这声“凭什么”，来自是一名大医、一名共产党员对人民群众的强烈责任感。“我刚到县中医院时，这里的医疗水平比东部经济发达地区差很多。”蒋开平发现，这家中医院的医疗设备、人才、技术都跟不上需求，很多患者对这里完全不信任，宁肯选择去外地就医。2021年，按照新调整的东西部协作关系，佛山市与黔东南州确立结对帮扶。医疗卫生建设涉及千家万户的幸福，是协作帮扶中的重要内容。黔东南州下辖的台江，地处云贵高原东部苗岭主峰雷公山北麓，境内高山、盆地、河谷错落有致，平均海拔717.5米。这里曾是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2014年初，贫困发生率为37.71%。2020年3月，台江退出贫困县序列，实现整县摘帽。随着脱贫攻坚取得全面胜利，台江的医疗水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实现了“大病不出县”“家门口也能看上大专家”。即便如此，相比东部地区，台江的医疗系统建设仍任重道远。台江中医院被台江县委、县政府寄予厚望，而这家医院则“看中”了佛山中医院。“当时我们听说，佛山会有医院过来帮助我们，我们在网上查了又查，看到佛山市中医院在全国中医院排名很靠前，然后就向上级写了申请书，申请佛山市中医院帮扶。”台江中医院副院长杨秀琼回忆。看到了台江的殷切期待，佛山决定，由年门急诊量超500万人次的大型三甲医院——佛山市中医院帮扶台江县民族中医院，并精心组建“管理+技术”高规格团队进行组团式帮扶。用常人“世俗”的观点看，蒋开平已年过五旬、堪称功成名就，不需要再“证明”自己。但在接到组织的询问后，蒋开平还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为期三年的医疗帮扶任务，毅然离开了生活数十年的佛山，来到800公里外的台江。“当时，组织打电话想让他帮扶三年，他当场就答应了，没来得及跟我商量。我太了解他了，他很有责任感，该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回忆往事，蒋开平的爱人、佛山市中医院肺病呼吸科主任简小云对自己丈夫的既骄傲，又牵挂。从佛山奔赴台江的，不仅是蒋开平。为了肩负起这项事业，在前期广泛调研的基础上，佛山市中医院派出了阵容强大的“帮扶天团”。带头的蒋开平，是主任中医师、佛山市中医院副院长，第六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广东省名中医；他的三位搭档，都是高手：王甫能，教授、主任医师、佛山市中医院糖尿病中心副主任；陈星，副主任中医师、佛山市中医院医疗安全与质量管理办公室副主任；黄少娟，教授、主任护师、佛山市中医院服务拓展部副主任。2021年8月，蒋开平任台江县民族中医院院长（法人代表）、帮扶期3年，陈星、王甫能、黄少娟任副院长，帮扶期1至2年不等。不过，也正如佛山帮扶团队预想的，帮扶工作的开展，并不是一路坦途，而是必须迎接挑战，破解难题。
时间拨回到2021年9月，当佛山市中医院援台专家团队踏入台江中医院的时候，所见所闻令他们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整个医院，仅有1栋7层无电梯的破旧楼房，占地面积仅有200平方米。——全院仅有13名执业医师，甚至没有主治及以上职称的医生。——全院仅开设4个临床科室，配套设备落后，没有人懂心电图，检验检查结果参数不稳定、可信度疑虑多，收治疑难危重患者力不从心。“当时，医院的空间太小了，佛山想派多几个医生过来帮扶，都有没地方坐。”蒋开平说。最令佛山医生们印象深刻的是，由于这间医院消防条件长期不达标，连在院内开火熬中药这样的基本操作，都无法满足。“当时，整个台江中医院全年的运营数据，还比不上佛山市中医院一个普通科室一个月的总量。”黄少娟说，“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也全力以赴让这家医院实现质的发展。”而蒋开平则感受到，这里基础条件差，技术落后，但他们渴望改变，他们需要帮，值得帮，我们愿意帮，这是一项值得我们为之奋斗、也必须干成的事业。“只有来到这里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东西部协作的政策非常正确。”蒋开平说，“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我们沿海地区的乡镇医院都可以建得那么好，凭什么台江一个县医院的发展还如此欠缺？”蒋开平告诉自己、也告诉搭档们，“我们一定可以把这个事情干好，让群众得到更好的医疗服务。”其实，对台江这样的山间小县城，蒋开平并不陌生。他来自四川广元大山里，小时候常上山采摘中药材。儿时的成长经历，让蒋开平不仅对中医药产生了兴趣，也让他深刻铭记了山区老百姓对医疗服务的渴求。
蒋开平与团队为乡亲们提供义诊。南方+ 肖霞 拍摄1986年，蒋开平考入四川中医药高等专科学校，后来又攻读了中西医结合肝病专业的硕士研究生，1993年毕业后来到佛山市中医院工作。此后28年间，蒋开平成长为广东省名中医，攻克了无数疑难杂症。广东中医界很多人都知道，“蒋医生”擅长运用中医古方辨病遣方，不仅收获了一批忠诚的患者“粉丝”，也在中医肝病专科领域总结和探索出独特的诊疗方法。而从佛山走进台江之后，蒋开平和佛山同事们则面对着全新的期待，以及更大的挑战。这些挑战纷繁复杂，其中最突出的可以概括为“四大难题”。第一个难题，就是要依托台江中医院，为人民群众提供更及时、更高水平的医疗服务。从此前中医院的软硬件水平来看，这是个艰巨的任务。第二个难题，就是“搬家”。按台江县委、县政府的计划，台江中医院务必在2022年3月31日前搬迁至新院区。然而这项工作早在六年前就已启动，但始终没有完成，其难度可见一斑。第三个难题，是打造一支“带不走”的中医队伍。外来的名医虽好，但当地更盼长期扎根本地、有足够战斗力的医护团队。在这个医护人才严重缺乏的小县城，这项挑战可谓时间紧、任务重、难度大。最后一个难题，就是在台江人民群众中重新树立中医药的“金字招牌”。这种信心的恢复，不是用嘴说、用新的医院大楼就能解决的，而是必须要靠实打实的“战绩”。直面“四大难题”，蒋开平带领团队，背靠佛山市、台江县的全力支撑，不断出招，开始了一场艰苦而又充满激情的奋斗。他们的核心“绝技”，就是确定了“管理+技术”的“紧密型组团式全覆盖”帮扶模式。
蒋开平深深明白，要解决台江中医院的“四大难题”，最基础、最重要的办法，就是顺利完成新院区的建设、投用。台江中医院要发展，如果仍然依靠占地200平方米的旧院区，无论多少名医、技术来帮扶，都无法改变目前存在的问题。但一个新院区的启用，非常复杂，不仅涉及到基础设施建设，还有科室设置、管理机制、团队建设、人才培育、医疗器材等方方面面的很多事务。因此在此之前，虽然已经启动多年，但始终未能完成。当这项巨大、复杂的工程迈入焦灼的关键时期，迫切需要一个懂得现代化中医院建设、管理的带头人，以及一个高水平的医院运营团队。
台江县民族中医院旧院区。南方+ 肖霞 拍摄就在此时，佛山派来了蒋开平带队的帮扶团队。在这件大事上，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台江和佛山等各方的共同努力。而蒋开平则带队用丰富的专业知识，负责总体推进、协调各方。在他们的努力下，“搬家”的节奏迅速提升。2022年1月，佛山市卫健局、佛山市中医院主要负责同志率队到台江现场指导工作；春节前后，佛山市委组织部召开2次专题工作会议，研究推进相关工作，选派工程专家到台江督导监理工程质量，并由佛山市中医院院长具体部署新院区功能架构及业务格局。同年3月3日下午，台江县委主要领导召集县卫生健康局、县自然资源局、工程监理、各施工单位等相关单位负责人齐聚县民族中医院医共体院区现场办公，对医共体院区主体建设进行验收，并协调解决项目推进中存在的困难和问题。在贵州省各级部门、佛山市，以及帮扶团队的努力下，新院区于2022年3月23日实现了整体搬迁和新院区试运行，并于同年8月31日举行启用典礼，正式“重生”。每次走进这个位于方黎湾的新院区，这里的一连串指标数据都会浮现在蒋开平的脑海中：医院总占地面积近10000平方米，建筑面积5548.27余平方米，临床业务用房面积4863.77平方米。搬迁至新院区后，全院新增科室部门17个，其中临床科室新增脾胃、肝胆、心病、脑病、肾病等14个专科，医技科室新增影像科，职能部门新增药务科、设备科。
台江县民族中医院新院区。南方+ 肖霞 拍摄这个过程充满了不容易。在此之前，很多本地人、包括医院职工在内，都不相信医院能够成功搬迁。一个细节是，在新院区搬迁过程中，为节省7.5万元搬运费，蒋开平带领团队亲自上阵协助搬迁，这也让整个医院所有员工的心聚在了一起。没有足够的货车，就用老旧的救护车搬运；没有人力，医院职工的家属及亲友也纷纷免费加入了搬迁队伍。最后，这个庞大的搬迁工程，费用控制在了几千元。“当时，我们带着家属一起，把整个新院区打扫干净，但一直没有亮灯。当天晚上，当新院区每层楼都全部亮灯的时候，我们的心才落下来，很激动很开心，很多人都哭了。”杨秀琼说。而在新院搬迁当晚，副院长袁进钧也哭了一晚上。“他说搬了六年，怎么都搬不过来，现在终于搬成了。”蒋开平感慨道，“当时我立下军令，如果5月份还搬不成，我就解甲归田，辞职走人，现在我们终于完成了。”他有这个信心：台江中医院重生了、强大了，其他的难题也将迎刃而解。
8月中旬，台江田野里的稻穗逐渐饱满，乡亲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秋收时节做准备。而蒋开平则带领团队，走进了远离县城中心的方召镇阶薅村进行义诊。这是两年来，他们义诊走访的第49个村子。义诊台围满了前来咨询就诊的群众，蒋开平耐心地为他们看诊，台江中医院的团队将为患者免费提供中医针灸、拔罐、刮痧、中医按摩、药棒穴位按摩等中医药传统特色疗法，进行治疗。在台江，很多群众居住在数百个零散分布的苗寨里，离县城医院路程远，优质专家资源诊治更是难得。在当地，很多人的习惯是，能不去医院就不去、把病忍过去。
蒋开平带领台江中医院走村入户下乡义诊的沿途。南方+ 肖霞 拍摄针对这样的普遍情况，从2021年起，帮扶团队制定了计划，希望3年内覆盖全县所有行政村开展义诊，让老百姓足不出“户”享受到优质的医疗服务。这项工作，解决了很多老百姓的“急难愁盼”，也让他们在此过程中对中医药树立了信心。要让老百姓得到更好的医疗服务，背后是更强的人才队伍。通过补充“新鲜血液”，台江中医院壮大了本土员工队伍，新增加职工77人，其中专业技术人员61人。在院职工共180人，全院职工数扩展了75%。为了培育出这支“带不走”的队伍，蒋开平费尽了心血。两年来，他牵头创新开展“授业式、进驻式、住培式、激发式、竞聘式、助推式”中医人才培养模式，2022年推动台江县民族中医院外送医师开展全脱产培训，全院执业医师考核通过率高达100％。临床检验检查通过贵州省质量室间质评，检验及心电图，彩超，肝扫描，CT等检查质量得到保证。台江县民族中医院内一科副主任邰富强就是一个案例。在帮扶团队到来前两个月，邰富强苦于看不到未来发展的希望，准备跳槽，但得知帮扶团队即将到来，他决定等等看。在蒋开平到来之后，他成为了蒋开平的弟子。两年来，邰富强已经能独当一面。“蒋院来了之后，给我们制定了学习方案，让我们不断背诵中医经典，还让我们跟随他临床查房、名医堂开诊，我目前是副主任，明年就考中级，我要不断提升自己。”邰富强说。
台江县中医院名医堂。南方+ 肖霞 拍摄提升技术，也是帮扶的关键。提到蒋开平所在的佛山市中医院，在全国最有名气的莫过于骨伤科。在台江，通过运用佛山市中医院“正骨十四法”+特色院内制+小夹板固定治疗骨折脱位，满足了群众“不开刀也能治好骨折脱位”的健康服务需求，为医院培育了本土中医骨伤医疗人才。提升急危重症救治水平，对台江老百姓也非常重要。在帮扶团队指导下，中医院基本具备了术科以外的急危重症的救治能力，技术水平逐步提高。这两年来，重度心衰、呼吸衰竭、高血压急症、高危组高血压、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肝性脑病肝昏迷、天疱疮重度感染等病例得以救治成功；骨折脱位手法复位成功而免于手术、急性阑尾炎中西医结合治疗痊愈出院等，成果前所未有。有新楼、有人才、有技术，还必须做好管理。与一般的名医不同，蒋开平除了本身技术精湛，还有长期的管理经验。根据台江县民族中医院帮扶需求与实际情况，蒋开平带领帮扶团队全方位梳理了该院的医疗质量与安全管理框架，强效推进建立科学运行机制，下发了60余项管理制度流程，构建全面系统管理体系，增强现代化医院管理水平。本地的医生说，“蒋院长”不仅把先进医疗体系移植到了台江，也把佛山中医院的管理理念和医疗水平带到台江。台江县台盘村，小小的篮球场里，坐满了观众，这里是著名的贵州“村BA”赛场。今年，台江中医院的医疗保障队伍，第一次走进了这个著名的赛事，为现场提供医疗救援。这个看似平凡的细节背后，不仅是台江中医院的巨大的变化，也是当地人对中医药信心的巨大变化。“台江县对每个来帮扶的医生每个月有1000元-1500元的补助，蒋院带头，我们没有领。他常常说，医院赚点钱不容易，要把钱用到刀刃上。”黄少娟说，“这也让本地员工很快信任我们，他们看得出来我们一心一意要为他们谋发展，只求付出不求回报，所以大家都齐心协力，把工作干好。”一家医院工作干得好不好，必须看患者的选择。“去年我听说台江中医院来了一个名中医，特意从凯里市过来，到这里吃药看病感觉到非常好，就介绍朋友们找蒋院长看病。光是我介绍来的人，起码都有二十多个了。”在台江中医院新院区，带着朋友“跨城投奔”蒋开平的顾大姐说。去年8月24日，顾大姐第一次来台江民族中医院看病；一年过去，她觉得现在来中医院看病的病人比之前多了很多，“可见大家对中医院的认可逐步提升。”在台江和周边地区，这样的案例不在少数。“通过我们的帮扶在台江县，无论是医院职工还是病人，从原先完全不信中医到现在特别信任中医，中医在苗疆大地大显神威。”佛山帮扶团队成员黄少娟说。“原来我们整个队伍很年轻，对中医方剂都不熟，医生本身就非常不信任中医，自己都觉得中医是没有用的。人家都说，进到我们中医院，连中药味都闻不到。”杨秀琼说，“蒋院来了之后，他经常不用一点西药、全用中药，很多人就说吃一个星期就很有效果，这样大家才逐渐相信中医是有效的。以前住院患者的中药使用率仅有约30%，而现在则达到了70%。”对“带头人”蒋开平来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也是他奋斗不懈所追求的结果。“我就是要扭转大家对中医不认可的观念，我看了几十万的病人，中医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我对他们说，不是中医不行，是你们不行。”蒋开平分析，此前台江人觉得中医没效果，首先是因为中医院的技术不扎实，“所以我就要实操给他们看，看几个病人有没有效果，让他们知道原来中医可以这样治病，树立中医的自信。”统计数据显示，相比帮扶前一年，如今台江县民族中医院门诊服务人次、住院服务人次、县外服务人次分别同比增长342.84%、74.22%、427.65%。目前，这家昔日连医生都留不住的医院，正在冲击二甲医院的评定。从台江县到整个黔东南州更广阔的土地上，更多由东西部协作创造的人间奇迹，正在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