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白坭,访一位七旬老人与百年古祠、古树
白坭发布 2023-05-29 20:57

六月是凤凰木的花期——

等着时令的流转,来看一棵凤凰木在早春落叶,在盛夏开花,这算不算对自然规律的“刻舟求剑”?

五百年是这座祠堂的历史——

守着祠堂的今昔,等着散失的族人回来寻根,又孜孜不倦地搜集族人遗落的记忆,这算不算“按图索骥”与“守株待兔”的交织交响?

答案很难说得清。但这一幕幕场景,分明勾稽了岭南文化中泽被桑梓、狐死首丘的情愫。而这种情愫,仍萦绕于三水区白坭镇祠巷村。

祠堂外那棵树冠如伞盖、近百年树龄的凤凰木即将怒放,而树下那座始建于1511年的祠堂,那位生于1955年、名叫陈达荣的老人也还守在这里。

这个夏天,因为花开,我们去看这棵树,来寻访这座古祠。对我们来说,这都是活的历史,是有温度、有色彩、会说话、能传承的记忆。

树,仿佛一段故事的楔子,又好似一位有交情的故人。

每到夏天,位于三水白坭镇祠巷村的凤凰木,与古祠堂交相辉映。通讯员梁宇聪供图

凤凰木  60多年前就已经这么高

华南地区,凤凰木比比皆是,祠堂数量更是不胜枚举。可偏偏是这树,这祠堂,这人以及这个族群,奏响了一支“树、人、地、情”的交响曲。

樵桑联围内,祠巷村陈氏大宗祠外西北侧,就矗立着我们要找的凤凰木。映入眼帘,是树冠状如伞盖的凤凰木,是一排花岗岩雕刻的旗杆石,还有那座古色古香的陈氏大宗祠。树与旗杆石与古祠堂交相辉映,自成一景。

小满时节,陈氏大宗祠外凤凰花在细雨中绽放。

朝着祠堂内大喊一声“荣叔”,那位将给我们说出树与古祠历史的老人缓步走出。

现年68岁的陈达荣是白坭祠巷村陈氏第25代后人。12年前,他与一众族人扛起修缮陈氏大宗祠的重担。后来,爱读史书的他又成了这座祠堂的义务守祠人与讲说员,给每一位来客介绍陈氏先贤的故事。

包括那棵祠堂外面的凤凰木——陈达荣清晰记得:“我1962年上小学,那时候的凤凰木已经跟现在差不多高。”

陈达荣正在介绍陈氏大宗祠家训十六条。

陈达荣还记得,曾经祠堂外的凤凰木一共有四棵树如卫兵般分列祠堂两侧,祠堂大门前有石狮,还有比人高的柏树。后来,祠堂荒废了,石狮子被荒草所吞没,古树之中只剩下这一棵凤凰木。在那漫长岁月里,大家也渐渐地忽略了凤凰木的开与落。直到2012年,完成修缮的陈氏大宗祠举行重光仪式,焕然一新的陈氏大宗祠青砖褐瓦,而一旁的凤凰木满树红火,宛如烈焰。于是,陈氏族人善意地相信此树有灵。

“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面积都开满红花。”陈达荣说,再过不久,蓄势待发的凤凰木将喷薄如焰,点燃每一个枝头。但2012年直到现在,也没有哪一年的花开得比那一年要多,要灿烂。

古祠堂  永不磨灭的历史坐标

来看这棵古树,只是我们走近岭南祠堂文化的一个引子。2011年到现在,陈达荣等陈氏族人接续努力,最终从历史长河中打捞出一件件瑰宝:

祠堂正门,高悬的是明代硕儒陈白沙以茅龙书法所书的“陈氏大宗祠”五字牌匾;祠堂第二进,建有接旨亭;祠堂第三进,青砖石壁上高悬白坭陈氏族人自开村始祖陈规以降,共30代人的世系图。而祠堂外,有数十对旗杆石。过去700多年,白坭陈氏族人一共出了3名一品大员,51名七品以上大吏,2名进士和5名举人。

一本共17册、七百多年不曾中断的《白坭陈氏宗谱》更是道尽一个族群在岭南播衍、壮大的历史轨迹。

陈达荣正在介绍陈氏大宗祠内喷绘在布面上的《白坭陈氏宗谱》的相关内容。

南宋末年,为躲避元兵兵锋,大理寺评事陈规率家人往南方迁徙,最终在西江边上开村。陈规开村之处东连樵北涌内河涌,西连西江主航道。凭借西江流域肥沃的冲积土,陈氏族人很快人丁兴旺,积攒起丰厚的财富。

第9代族人陈冕,从硕儒陈白沙讲学,师徒俩情笃意厚。祠堂正门高悬的“陈氏大宗祠”五个大字,即系由陈冕向陈白沙求得。陈冕壮年去世,陈白沙为之扼腕,不仅亲临吊丧,更写下《祭陈冕文》和《墓铭》。三水人津津乐道一个传说,沟通西江、北江的天然河道思贤滘便是因陈白沙寻陈冕不遇而得名。

第22代族人陈朝纲,曾获清政府授予的“励勇巴图鲁”等称号;第26代族人陈宣远,改革开放初期无偿投资北京饭店建设,最终只要“一块钱回报”;陈国炎,于动荡年代冒险将族谱带至香港保存;陈崇信,发动族人重修祠堂……先贤的故事宛如出土的琥珀,陈达荣钦慕《白坭陈氏宗谱》上那些做出贡献的族人,而讲述着先贤故事的陈达荣,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座祠堂最具人文关怀的一道风景:他与族人一起守护着这座祠堂的过去与现在。

如今,这座拥有四进规格、建筑面积4000多平方米、占地达10亩的岭南祠堂,被打造成为一个集中展示岭南祠堂建筑文化、进士文化、家风文化等传统文化的大观园。

陈氏大宗祠前,村民正在打太极扇。

多棱镜  看历史看当下看未来

历史犹如一面多棱镜,过去之祠堂,带着与生俱来的祖先崇拜与维系族群的历史使命。今日之祠堂,仍不断地在播衍与求变中接续。

按照潘谷西先生在《中国建筑史》中对中国古代建筑的分类,佛山境内的礼制建筑基本上是祠堂建筑,且代表了佛山传统建筑的最高水平。明清以来,由于历史原因,祠堂建筑兼具宗教、教育、园林、标志,乃至娱乐功能。

从时间轴上来看,陈氏大宗祠始建的年代,正是明代中叶“大礼议之争”爆发的前夜。而理学经过陈白沙以及后世湛若水、霍韬等人的接续播衍,已经在珠江水系一带渐成星火燎原之势。陈白沙曾经在西樵山和三水讲学,陈冕先在肇庆庠求学后拜在白沙先生门下,二人的交集,印证了当时理学在西江流域的传播。

到明代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明武宗暴亡,其堂弟、年仅14岁的朱厚熜继位为明世宗。不久,长达3年的“大礼议之争”爆发。在此期间,霍韬写下《大礼议》,并因支持年轻的帝王而与方献夫等人“咸获登用”。“大礼议之争”以明世宗钦定大礼而宣告结束,它标志着年轻的新皇掌握了帝国的大权,同时,它还是当时异军突起的陆王心学与被奉为官方正统的程朱理学的交锋。

当时,霍韬与众多岭南名儒所服膺的,正是陆王心学一脉。在15世纪末至16世纪末的百年间,是岭南儒学史上天才学人成群结队到来的时代。丘浚、陈献章、湛若水、黄佐、霍韬、方献夫、薛侃等人接踵而至。其中尤以陈白沙开创的白沙学派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经其高徒湛若水发扬光大后,成为与王阳明的“浙宗”相颉颃的“广宗”。

随着岭南理学的兴盛,以及祠堂文化之风的普及,有经济条件和政治地位的宗族群体开始大兴土木,冼宝干《佛山忠义乡志》卷九《氏族》有载:明世宗采大学士夏言议,许民间皆得联宗立庙。又如先贤所说,治天下之至者在人才,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教化之本者在学堂。

自此,旧的限制被打破,官民百姓皆可奉祀始祖了。那一本本留得下来的宗谱,那一座座塌了又重修的祠堂,成为维系这一情愫的精神纽带。如上文提到的白坭陈氏族人,他们没有忘记祖籍河南,祠堂正门高悬对联“苏山毓秀,颖水朝宗”,苏山与颖水,昭示着陈氏族人就算远徙他乡,也从未忘根忘本的乡土之思,桑梓之情。

这样的桑梓之情在漫长岁月里迸发出极强的生命力。从农村宗法社会的角度来看,2014年起,陈氏族人根据《白坭陈氏宗谱》的记载,恢复了中断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老人捧银和添灯等仪式。围绕“德孝”“礼义”而打造的家风家训馆,集中展示了新修订的《陈氏大宗祠家训十六条》,如:学文者,不操纵文章文字搬弄是非;为官者,不仗恃权力欺压他人;行商者,不欺行霸市;催征租税者,不迫害良民等。

这是后人对先贤陈白峰的致意。历史上,陈白峰修订家规40条,劝善惩恶,家庭肃然,宗族数百人欣然向化。这得到了当时两位侍郎的嘉许,并推广至广东(十郡)全省学习。陈、黄两位侍郎还亲自批复:俾为善者知其所劝勉,而弃礼玩法之徒有愧心焉。

从宋末到当代的700多年间,一个南迁的族群,在岭南经历过什么,在这里都有迹可寻。这座几经涅槃的祠堂,从不吝于展现它与过去的勾连,与当下的呼应。至少从乡贤情结来看,最近一次的重建祠堂,陈氏第22~25代乃至26代海内外族人陈国炎、陈崇信、陈应标、陈达荣等紧紧维系在一起。也正是因为他们,祠堂得以恢复,族人强化联系,过去乡村治理的基石——乡绅群体若隐若现,这是新时代佛山新乡贤参与基层治理的故事。

这座饱经500余年岁月淘洗的祠堂,这个繁衍生息700余年的族群,他们守住了一扇“任意门”——打开它,我们似乎就能追寻这个农耕民族一段长达700年历史的过去,也似乎更能理解她的当下与未来。

陈氏大宗祠内,孩子们正在老师的带领下练习书法。

来源丨佛山+

编辑丨丁健迪

校对丨梁宇聪

审核丨温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