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青天色的晨曦铺在岭南的大地上，笼在有着三雕一塑的青砖碌筒瓦屋顶上，屋顶龙船脊那两端尖尖翘起的角，如青铜宝剑，直插穹苍，把青天色的天幕捅开了个口子，一柱亮光从口子漏下，像一条巨龙喷吐着金色的烈焰，穿过碌筒瓦屋的墙顶，落在顺德乐从大罗村一冼姓大户人家的墙院里。

屋内的厢房，忙碌而喜庆，婶娘们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或明或暗的晨光，默默地抚慰着急速而细碎脚步和隐忍的低声哼叫。突然，一记婴儿嘹亮的哭声冲天而出，和天上的亮光羼在一起，缀在远天上。

那一年是1470年，明朝成化六年。

一

大罗村开村于宋朝，胡妃事件后，为了避免受牵连，先民从南雄珠玑一路往南流落，看沙良河边的这一带土地肥沃，枫树、榕树、水翁、龙眼树和篁竹，松枝依依，簕韵幽幽，景致优美，遂停止漂泊，担沙筑堤抛石砌围，改沼泽成鱼塘，变沧海为桑田，把淼淼一片沼泽地，改造为桑基鱼塘，或渔或耕，逐渐过上安逸而富足的生活。

冼家迁至大罗的200年时间里，靠着开田耕塘，种桑养鱼养蚕，已成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冼家世代乐善好施，家兴人旺，今又添一丁，自是无上欢喜，冼父为麟儿取名冼光，希望他日后如他阳光般照亮大地。

大罗村河涌交织，小桥流水，绿树成荫，景致优美，冼光的童年在富饶美丽的鱼米之乡渡过，快乐而幸福。日间嬉戏与于榕树下、小桥边，和村童一起玩唱饶有气味的岭南童谣：“点虫虫，虫虫飞，飞开基，摘荔枝。荔枝熟，堆满屋。问你要生定要熟？”“氹氹转，菊花圆，炒米饼，糯米团。五月初五係龙舟节呀，阿妈佢叫我去睇龙船，我唔去睇，我要睇鸡仔，鸡仔大我摞去卖，卖得几多钱？卖左几多只呀？……”夜晚，父亲冼安事毕农活，庭院的石桌上点上一盏煤油灯，教冼光读四书五经。

明朝时，岭南刮起一股耕读风，这股从有着6000年文明灯塔的理学名山西樵山吹来的风，如田间的野草，葱郁而蓬勃。

灯光摇曳，人影绰绰，书声琅琅。冼光天资聪颖，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儒家文化思想，如岭南的季候风，温润而濡湿，不断地浸润着冼光幼小的心灵，润泽着他饱读诗书的肌肤。

温厚贤淑的母亲杨氏则坐在一旁的芭蕉树底下，一边纺纱织布，一边慈爱地看着摇头晃脑读书的冼光。肥大翠绿的芭蕉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时间就变得宁静而缓慢。可以想象，杨氏的眼里所流露的目光必定是清澈透亮的，就如那束绕着村子而静静流淌的沙良河水。

冼光读累了，父亲让其休息，母亲杨氏捧上一小篮子白天在自家院子摘下的龙眼，冼光高兴地用小手拿出一个龙眼，放在石桌上，剥开壳，晶莹的果肉散发出诱人的香甜。

时光像沙良河的水，潺潺流荡。转眼就到了1496年，即泰明弘治九年。冼家少年初长成，英俊潇洒，儒雅倜傥，谈笑间乡野间，魁星妙笔点斗，高中进士，爵翎加身，何等荣耀。

二 

　 大罗村内绿树成荫的古榕，遮天蔽日，虬髯披拂；村外鱼塘闪亮，菜畦油绿；扣在村腰的沙良河清波漾漾，星光熠熠。骑着骏马披上大红绸褂的冼光拜别父老乡亲，走在赴任履职的道上。阳光透过榕荫洒落到他身上，成为单个闪光点，炫目耀眼，一如当年他出生时拨云见日的那束光。

大罗沙良河的浸润，父母积善行德、刚正不阿的言传身教，通济天下的岭南理学精神，就像南国的小叶榕，在他骨血的滋润下生根发芽，枝叶繁茂。一路走在宽宽窄窄的从官之路上，冼光不负父望，循着“读书仕进，精忠报国”的轨迹前行，照亮一方。当时明朝的官场，吏阶上下沆瀣一气，鱼肉百姓。二十多岁的他，秉书生之意气，苦心救世，为百姓办事，做好百姓官。

江西安仁，地处南方以南，山高皇帝远，上任知县为官唯财，草菅人命，错案、假案、冤案奇穷，百姓诸多积怨。冼光在安仁任知县期间，微服暗访，为民平反了不少冤案错案。某日，得知一贫民蒙冤入狱，前任县官已判其死刑，惨待秋斩，民怨甚重，议论难平。冼光反复阅读卷宗，明访暗查，抽丝剥茧，智擒元凶，取消原判，无辜市民，得以平反。民众得闻，奔走相告。此后数年，冼光屡破奇案，肃清积弊，民众更歌以“民无冤讼，有洗灯笼，讼无滞屈，有冼三日”，被百姓冠以“洗灯笼”之美名。

寂寥之夜的灯笼，悬挂于广袤的大地，想必要历经的风雨该是不会少吧，我们不可得知，冼光也能不未卜先知。可他就算穷其一生，依然用清廉、正直、勇猛照亮人心，温暖人间。

有一年，安仁遭水灾，百姓受饥，冼光没等待上司下令就发放钱粮赈济，使很多老百姓及时得救。有人怪他越权，他笑说：“父母官但能保民足矣，一己荣辱，何足道哉。”当时安仁产盐，前任官员大都贪图盐税的盈余，冼光却把它缴公，以后成为例规。

清风微拂，灯笼颤悠，丝火灯明，永不漫灭，所照之处，必为坦途。从安仁到泰兴到应天，从知县、县令到监察御史，冼光一路走来，面对交错难梳的贪官污吏，应对积弊深久的朝权贵贪贿公行，他不畏风险，顺藤摸瓜，惩恶除弊，力挽狂澜，令风气为之一变。

“朝看花开满树红，暮看花落还空。若将花比人间事，花与人间事一同。”人生于世，起伏难料，与花事甚同。冼光仕途正坦荡时，正德皇帝老爷子沉迷佛道，无心朝纲，朝野上下，大行其道。冼光毅然上书，力斥其弊，恳请皇帝以身作则，销毁佛像，深得正直人士嘉善，然而刘瑾等人把持朝政，纵然冼光心昭日月，然其小小的一盏灯笼，其光虽韧，面对朝野上下倾权之污秽，也是无能为力了。苦闷和失意像一头头困兽在冼光心头里东奔西撞，令他喘不过气来。见大势难挽，深感无力的他决然辞职。

三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应天府渐行渐远，故乡大罗渐行渐近。风尘仆仆回到故里的冼光，又看见了久违的父老乡亲，和离别多年的家。母亲杨氏举起手中的一片柚叶，在冼光身前身后一边扫一边念念有词：“扫去尘土，清清爽爽。扫去晦气，吉祥如意。”

走在大罗村青石板的乡间小路上，还是那熟悉的风景，还是那熟悉的味道。叮当流淌的沙良河呼唤他，芭蕉叶招展着肥厚的身子欢迎他，黄皮穿着黄澄澄的衣裳对他点头，从田中耕作归家的乡亲热情地用粤语问候他：“早晨，饮茶未？食饭未？”乡音如此亲切，很治愈。他站在村前的树生石桥上，头上鸟鸣啾啾，脚下河水潺潺。远处桑基鱼塘的田畴间，蜿蜒迤逦的河涌和横直有序的塘基划成更小的方块，一方方，一块块，有银白，有水黄，有葱绿……大地仿佛一个硕大的调色板，在艳阳下，在微风中，清波荡漾，星光熠熠。更远一点，西樵山诸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大科书院、云谷书院的钟声，似乎在袅袅响起。

或花间小酌，或树下高谈，或河边垂钓，或推窗读书，或月下吟诗，或教育儿女……冼光无羁无绊，逍遥惬意，半为农兮半为儒，多少落寞惆怅都随田野四季的风飘散。在旁人看来，冼光很享受可耕田兮可读书兮的隐逸生活。然在归隐的十八年时间里，冼光并不像陶渊明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隐逸，还是有和当地官员往来，还经常参加一些文人雅士的雅集，与本地的官宦、名流、硕学、诗人交往，推杯换盏间，家国之时事总是谈得最多的话题。其诗歌“自笑生涯难独醒，十年幽梦在华胥”，正是内心写照。华胥即华胥国，典出《列子-皇帝》。记载皇帝梦游华胥国传说。足以见冼光虽归隐，其心还是系着国家命运的。

四

时光如尘，日夜堆积。冼光隐居乡间所看到的田园生活并不是都是世外桃源，也不是总是温情脉脉的婉约，更多的是农民的辛酸和无奈。“读书仕进，精忠报国”的执念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碾压着他，让他辗转难眠。明武宗驾崩，明世宗继位，要革除先朝蠹政，重振朝政，不少贤臣能官在前任皇帝时被贬或者辞职，很多都被重新召回，为朝廷效力。嘉靖七年，隐退十八年的冼光再受推荐起用。已是知天命年纪的他，再次怀着“读书仕进，精忠报国”的雄心壮志出任南京通政司参议、太仆寺少卿、南工部右侍郎之职位，希以“冼灯笼”之清廉，濯洗积弊。可嘉靖帝的明朝，虽然有改革创新之意，可终究是浮光掠影。刚直难改，狷介不阿的冼光，还是难融官场污淖，“满林风雪愈精神，独绝冰姿占早春，忆得罗浮香梦冷，夜来谁念苦吟身。”冼光这股来自沙良河的清流，最终只好告老返乡。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冼光再度回到家乡，走过岁月红尘，看尽人世浮华，从此绝迹官场往来，过上“院里桃花侵客座，门前竹叶落邻家”的诗意田园生活，饮茶读书写诗、杖藜田埂传承耕读家风。“扁舟不用桃源去，细雨江声到草堂”，冼光豁达而闲散，逍遥而快活。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耕读传家。其子冼尧相任职南京通判，孙子冼中振、冼应芳、冼兆熊皆为举人，可谓诗书有道，清白传家。

五

如今，天空和500多年前的那个清晨是如此的相似，青天色的天空中，一片红霞慢慢洇开，天一点点地亮起来，一束亮光贴着西樵山脊咕噜咕噜地升起来，明熠熠的，耀眼夺目，如利剑穿透万物洒落人间。落在岭南的大地上，落在大罗村的桑基鱼塘上，落在村北的万松原上。

晨曦中，一座以红砂岩石为色调的明代墓群逐渐清晰。只见墓冢有四座，坐南向北，东西向一字排开。这就是冼光“冼灯笼”家族墓群。冼光夫妇合葬墓位于最西端，往东依次为未名氏墓、冼光父母墓、孺人胡氏张氏墓。墓呈交椅状，垅环中央置红砂岩石帽状装饰，山手饰红砂岩石狮，红砂岩踢靴凿成椽瓦状压顶，享堂共有二级。墓前有红砂岩石武士、石兽六个。墓侧有“皇明谕祭碑”等碑刻五通，落款为正德六年、嘉靖二十三年、嘉靖十二年、万历六年。

冼光本为三品官员，1542年去世后朝廷钦赐他为“郡乡贤”，追赠兵部侍郎（二品），故御赐石武士两尊，石马两匹，石羊两只，石虎两头和红砂岩望柱一对在其墓前。日月沧桑，五百多年岁月的洗礼，有一匹石马和一对红砂岩望柱成断壁残垣，其它6只保存完好。冼光墓群保存得如此完好，是因其出世入世，为官为民，皆为人颂。 

风软如绸，气雅如兰，不时有鸟雀飞来，鸟鸣啾啾，似为冼光歌，为冼光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