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等不到这天了。”在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诊室里,53岁的市民何强(化名)紧紧握住医生张国华的手,眼眶泛红。
三个月前,帕金森病让他几乎瘫痪,连最基本的走路都成了奢望。直到一个会思考的“脑机起搏器”住进他的身体,把他从绝望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患者的故事。它关于一个家庭如何从崩塌边缘被拉回,关于一项从科幻走进现实的技术如何真正改变普通人的生活,也关于一家地市级医院如何用十几年的积累,在脑机接口时代来临时,稳稳接住了“广东首例”的挑战。

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诊室里,张国华详细了解何强术后的恢复情况。

重燃患者希望
身体里住进了一个智能管家
五年前,帕金森病悄然降临在正值壮年的何强身上。起初只是手指轻微的震颤,后来愈发僵硬,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无形的阻力对抗。
“手震、僵硬,走路拖着一只脚,一瘸一拐的。”何强回忆起那段日子,声音低沉。他跑遍了佛山多家医院,重复做着相似的检查,盼着能得到一个“误诊”的答案,但现实没有给他惊喜。
药物治疗初期效果尚可,但随着时间推移,药效从能维持五六个小时,缩短到两三个小时,最后只剩下一个小时。“开始吃1/4片的药,到1/2片,再到3/4片,药量越来越大,效果却越来越差。”他说,药物吃多了还会产生异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动来动去,“真的好痛苦!”
到了2025年,何强的病情已严重到几乎无法行走。“基本上就要坐轮椅了,生活起居都要靠家人照顾。”他说,上有八十多岁的父母,下有还在读初中的孩子,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他却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心情很低落,曾一闪而过‘要放弃这个世界’的念头。”

手术前,何强连最基本的走路都成了奢望。/视频截图
转机出现在去年底。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老年医学科暨功能神经疾病中心主任张国华在详细评估了何强的病情后,告诉他一个消息:有一种融合了“人工智能”与“脑机接口”技术的方向性脑起搏器,或许能帮到他。
这项技术,与大众印象里停留在科幻电影里的“脑机接口”不同,它已经真实地走进了临床。张国华用通俗的话解释:“传统脑起搏器就像一个固定的节拍器,无论患者状态好坏,它都给出同样的电刺激。但新的脑机接口起搏器,融入了人工智能技术,可以实时感知大脑里面的异常脑电信号,同时进行解码分析,然后做出相应的反馈调节。”
张国华进一步打了个比方:“它就像一个智能管家,随时了解患者的需求。如果患者情况严重、震颤很明显,它就给予更强的刺激;如果情况比较好,它就给予轻一点的刺激。不再是固定的节拍器,而是一个会思考、会调节的体内智能管家。”
去年12月19日,该中心张国华、王国福主任团队成功为何强植入了广东首例融合“人工智能”与“脑机接口”技术的方向性脑起搏器系统。
何强得以“重生”。

张国华在为患者做术前评估。

多学科携手
一场没有“转科”的全流程治疗
手术并非一蹴而就。整个治疗分为三步:术前评估、术中植入、术后程控,每一环都需要不同学科的紧密配合。
术前评估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关。由神经内科、老年科医生主导,核心任务判断患者是否适合手术。如果把控不严,手术效果就会欠佳。何强术前经过详细评估,包括药物反应性测试,改善率达到了63%,远超30%的手术指征标准。
手术中的精准植入,则需要神经外科医生的精湛技术。电极要植入大脑深部的靶点核团,位置偏差哪怕一毫米,效果都可能大打折扣。术中还有一个关键角色——神经电生理团队,他们通过微电极记录技术,实时监听神经元放电的声音,确认电极是否到达目标区域。
术后,还需要内科医生和程控师进行个体化的参数调控,让设备真正与患者“融为一体”。负责程控的医生赖文杰说:“一次程控往往要花两到四个小时,非常依赖经验积累。”而新型的脑机接口起搏器,由于具备自动微调功能,大大减少了患者往返医院的频率。
“我们希望通过多学科协作,为患者提供一体化、全流程的服务。”张国华说,这样患者就不需要往返于多个科室,在一个中心就能完成全部治疗。

专家团队为患者植入“脑机接口”脑起搏器。
术后第二天,何强便能下床行走。但真正的“奇迹”发生在开机那一刻——术后一个月,当设备正式启动,何强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原本僵硬的肢体渐渐放松,不受控制的震颤慢慢平息。当他在医生的鼓励下站起身,稳稳地迈出第一步时,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开机那一刻,生命就像从头开始。”何强说。
术后三个月,何强的恢复情况远超预期。他不仅完全回归了正常生活,还重返工作岗位。“现在我一天只吃三次药,每次只吃1/4片,药量大大减少了。”他笑着说,以前走路都困难,现在每天坚持跑步2到3公里,状态好的时候能跑上5公里,还能打篮球。
不仅如此,“我的体重由术前的62公斤,涨到现在的68公斤,成了个胖子咯!”何强拍了拍身体笑了笑。更让他欣慰的是,他重新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妻子笑道:“现在轮到你照顾我了!”

目前,何强不仅回归了正常生活,还重返工作岗位。

感恩与传递
一封来自“市长直通车”的表扬信
帕金森病是一种常见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我国65岁以上人群患病率为1700/10万,并随年龄增长而升高。其临床症状包括静止性震颤、肌强直、运动迟缓等运动症状,以及嗅觉减退、睡眠障碍、便秘、抑郁等非运动症状。
这种病对生活的影响无孔不入。张国华介绍,患者除了动作慢、震颤,还可能有消化不好、大小便功能障碍,甚至流口水、慢性疼痛。“很多患者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与外界接触,怕被人指指点点。”正基于此,“我们不仅要让患者朋友活得够长,还要活得有尊严。”这是张国华及其团队一直努力的方向。

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老年医学科暨功能神经疾病中心医疗团队。
正是看到了这些患者的痛苦,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多年来一直在探索更有效的治疗手段。自2017年在佛山地区率先开展首例DBS手术以来,该院已建立完善的术前评估、精准植入与术后程控康复体系,成为佛山地区开展最早、例数最多的单位。为何强完成的“广东首例”融合AI与脑机接口技术的DBS手术,标志着该院在功能神经疾病治疗领域迈上了新台阶。
去年底,国家药监局批准了全球首款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上市,何强正是这门技术的受益者。如今,他的故事正通过“市长直通车”平台传到了更多人的耳朵里。他专门写了封表扬信,点赞医护人员的精湛医术与人文关怀,并希望自己的经历能给其他帕金森病友传递信心。
在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这样的故事还在继续。医院方面表示,未来将紧跟国家战略发展趋势,积极推进脑机接口技术的临床转化与创新应用,重点惠及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特发性震颤、肌张力障碍、脊髓损伤、脑卒中后偏瘫等各类功能神经疾病患者。
3月23日下午,何强术后三个月复查。在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诊室里,他紧紧握住张国华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失而复得的自由,对我来说意义太大了。我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下。现在,我终于可以继续撑起这个家了。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文|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吴海泉
图|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