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乱世离歌:五代史略》 陶懋炳 著 汉唐阳光·贵州人民出版社 2026年1月版
编者按
近日,在央视总台CCTV-1、多家视频平台以及多家国际平台全球同步播出的历史大剧《太平年》,牵动了无数观众的心。该剧以大历史观和视觉震撼,呈现了中国历史上唐王朝覆灭后,五代十国分裂时期到宋重新统一、建立王朝的恢弘历史画卷。
我们知道,自公元907年朱全忠废唐建梁(史称后梁),至公元960年赵匡胤陈桥兵变建宋,这段时间,史称“五代”。与此同时,南北各地又曾前后出现一批割据政权,史称“十国”。为什么五代时期比中国历史上前代割据历时要短?又为什么它会是中国历史上中原地区出现的最后一个分裂割据时期?近期出版的《乱世离歌:五代史略》很好地回答了这些问题。
两千多年的中国历史证明,国家统一的时间要比分裂割据的时间长得多。显然,由潜在的因素转化为分裂割据的局面,还要有别的因素。这些因素很多,各个时期都有不同。而其中最主要的因素则是中央集权国家的衰落,不但无力控制地方,反而受制于地方军阀,乃至为军阀所废弃(或者为内迁的少数族贵族所攻灭);同时,各地割据势力之间,暂时又没有形成能够吞并其他割据势力的强大力量,于是呈现了鼎峙之局。三国、十六国、南北朝和五代十国的出现,莫不如此。可以说,这就是各个封建割据分裂时期的共同处。
但是,五代十国与前代相比,又有差异。
一、封建经济结构有所不同。表现在封建土地的经营方式上,前代是以士族地主的大庄园经济占支配地位,而五代十国则是以庶族地主的庄田经济占支配地位。隋末农民战争以后,本已衰落的封建大庄园普遍土崩瓦解。整个唐代,庄田的经营方式逐步取代了这种封建大庄园。也就是说,封建土地私有程度的增加,劳动者所承受的超经济强制相对减少。经过了唐末农民战争,这种变革算是完成了。与此相关联,魏晋南北朝的封建大庄园是高度自给自足的经济结构,因而,商品经济萎缩,五代十国则不然。即使在战争频繁的中原地区,商业仍然活跃,贸易的货物虽然仍以奢侈品为大宗,却还有相当数量的生活必需品。无论是中原的五代,或者是南方的九国,商税都是国家收入的重要部分。
二、社会基础也有差异。这是与封建经济结构的差异密切相关的。三国是东汉末年州牧割据的发展,后来形成了士族地主的支配地位。隋朝的统一,正是在士族势力衰落、民族融合告一段落这两个条件下出现的。入唐以来,士族和庶族的斗争激烈,后来“蕃将”被擢升为雄踞边区、成为手握军政财刑大权的节度使,“安史之乱”由是而生。总体来说,五代是封建军阀称王称帝的年代,藩镇和帝王是一体之人。他们的出身比唐代藩镇还要“等而下之”:朱温(全忠)、王建出身流氓,李存勖出身沙陀贵族,而李嗣源、石敬瑭、刘知远都是出身卑下、连姓氏都没有的沙陀军人,郭威是黥面皇帝,高季昌是家奴封王,钱镠家族找祖宗才找到了家奴出身的唐朝功臣钱九陇……所以,到了赵匡胤建宋称帝,把例行使用的古代祭器俎豆之类废掉,公然说:“吾祖先岂识此乎!”五代十国的社会基础与唐朝是颇有差异的,就是说,它改变了唐代士族与庶族新贵合流为势官地主的状态,此后的势官地主又是另一代新人了:在五代是挥舞长枪大戟的武人和听其支配的官僚,在宋代则又是以科举出身的士人为主了。
三、就割据政权分布的状况看,五代与前代大不相同。东汉末年,州牧割据,群雄角逐。西晋而后,北方先后出现了十六国,东南则全是东晋所占有。五代十国则不然。中原五代历时都不久,后梁十六年,算是最长的,后汉仅仅4年,为历代王朝中寿命最短的。而在南方,吴越86年,吴46年,南唐39年,楚56年,闽53年,南汉67年,荆南57年,前蜀35年,后蜀41年。历时最短的前蜀也比五代中任何一朝要长,这是南方诸国“保境息民”政策所致。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南方割据政权之多,前所未见。长江中下游和闽、粤地区,就出现了吴和南唐、吴越、楚、闽、南汉、荆南七个政权。李剑农先生曾精辟指出,这是唐中叶以来我国经济重心南移,东南各地经济有了重大发展的反映。
四、五代是中国封建制时代中原地区出现的时间最短的割据时期,也是中原地区的最后一次割据。三国时期历时91年。“十六国”和南北朝历时270年有余。五代自公元907年后梁建国,至公元960年北宋代后周,共53年,这只是中原王朝的更替,如果下推至公元979年宋灭北汉,完成中原地区的统一,也仅73年。五代历时最短,而且从此中原地区自身不再分裂,这都不是偶然的。东汉后期出现的士族地主和他们经营的封建大庄园,对中央集权的封建专制主义王朝具有很大的离心力,三国时期正是他们发展壮大的阶段。所以,依靠门阀世族为支柱的西晋王朝就享年不永。此后近三百年之间,在士族势力由盛而衰的形势下,经过了重重灾难,统一才能重现。五代就不是这样了。分散的庄田,出自凡下的庶族地主,只能依靠强有力的封建国家来保障他们的利益,而不足为左右皇权的社会势力。尽管在一段时间里,握有重兵的封建军阀可以要挟朝廷,甚至称王称帝,但这种趋势终究不能长久。所以,五代王朝像走马灯似的更换,藩镇们的财富更是朝夕易主、瞬息转手,封建秩序到了无法维持的地步,物极必反,统一代替了割据,从此,分裂割据基本上不复见于中国封建制时代的历史。
熊德基先生曾对五代的历史做了一个精赅的概括:“表面上乱,实质是变。”确实是一针见血之论。就整个中国古代社会的历史来考察,五代十国是一个大震荡、大变革的时期。从此,士族地主的影响荡然无存,劳动者由农奴身份转向人身依附关系相对减轻的农民身份。从此,势官地主换上了以科举出身为主的人物,汰除了士族残余和袭其旧风的官僚、藩镇。这样,就大大减少了封建割据的因素而增强了统一的基础。从五代十国本身来看,固然有社会经济和文化遭受严重破坏的一面,但同时又有它们得到发展的另一面。在南方,这后一方面应当还是主要方面。否则,为什么南宋能够建都临安?为什么福建成为宋代的重要财赋之地?而福建人又为什么会在宋代的政治舞台和学术园地中崭露头角?为什么“唐宋八大家”中的六位宋代文学家都是南方人?又那么凑巧,江西、四川各占三名?这些问题都绝非偶然的巧合。我们可以认为,五代十国是中国社会经济重心进一步南移的重要时期,又是古代中国文化重心南移的开始。
编辑 刘彦 审读 张雪松 二审 王雯 三审 詹婉容